溃兵们被他的气势所慑,勉强稳住阵脚,聚拢在他周围。
高智泰骑马立于阵前,剑尖直指那道灰绿色的洪流,目光死死锁定当先那员苗将。
秦再雄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骑在马上比常人高出一头还多。
他头裹青巾,身披藤甲,手中钩镰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看见高智泰居然没有逃跑,反而列阵迎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有点胆色。”
他勒住战马,钩镰枪横在身前,“可惜,跟错了人。”
高智泰没有答话,催马挺刀直冲过来。若是能斩杀敌军主将,还有突围机会。
秦再雄不慌不忙,钩镰枪左右格挡,剑枪相交,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高智泰回身一刀,直取秦再雄后颈。
秦再雄头也不回,枪杆向后一甩,砸在剑身上,震得高智泰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秦再雄拨转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可惜,力气小了点。”
高智泰咬牙再冲,这一次他换了打法,不再硬拼,而是利用马快,围着秦再雄游走,一刀快似一刀,刀刀不离要害。
秦再雄的钩镰枪长而重,近身缠斗反而不便,被逼得左支右绌。高智泰瞅准空档,一刀刺向秦再雄咽喉,刀锋离喉咙只有三寸。
秦再雄猛地侧身,剑锋擦着护颈掠过,削掉几缕红缨。
他右手松开枪杆,左手猛地抓住高智泰的剑身,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
高智泰大惊,用力回夺,剑身纹丝不动。
秦再雄咧嘴一笑,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戟,精铁铸就,戟头锋利,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玩够了。”
短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在高智泰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高智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后仰去,从马背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秦再雄翻身下马,走到高智泰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灰败的脸和嘴角还在渗出的血迹。
“你是条汉子,可惜站错了队。”
他站起身,钩镰枪往肩上一扛,“绑回去,交给大帅发落。”
亲兵们将高智泰拖走,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翻倒的车辆。
藤甲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拢降卒,救治伤兵。秦再雄骑在马上,望着鄯阐城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还有旗帜在飘。
可他知道,高智泰被擒,高氏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回营。”
他钩镰枪前指,“告诉大帅,高智泰抓到了。”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如牛毛,黏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像一层甩不脱的湿布。
鄯阐城的城墙在雨幕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头旗帜低垂,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褪色的“高”字。
守军们缩在垛口后面,甲胄湿透,兵器生锈,连箭壶里的箭羽都耷拉下来,没了精气神。
连日围城,粮道断绝,援军无望,城中传言高方败亡,人心惶惶。
鄯阐城下。
李雄骑在马上,甲胄外罩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往下淌。
他身旁,秦再雄浑身湿透,藤甲吸饱了水,比平时重了一倍,可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钩镰枪挂在得胜钩上,枪尖还在往下滴水。
队伍最前面,高智泰被五花大绑,骑在一匹老马上,绳子勒进皮肉,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高家俊杰,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几个壮汉举着木喇叭,站在城门箭矢射程的边缘,仰头朝城头喊道:“城上守军听着!看看此人是谁!”
高智泰被推到阵前。城头的守军探出头来,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高将军!”
“真是高将军!他被抓了!”
“怎么可能……”
壮汉又喊道:“高方已在泸水兵败身亡!姚州已降!三万大军灰飞烟灭!尔等困守孤城,还在等什么?等援军?援军在哪?等高方从坟墓里爬出来救你们?”
城头一片死寂。
高亮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箭垛,指节泛白。
他是高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族老,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在鄯阐城中说一不二。
此刻他看着城下五花大绑的高智泰,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唐军,看着那面在雨中依旧刺眼的“唐”字大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族叔,相国他……他真的……”身旁的高攀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高亮没有回答。
他早就听说了泸水兵败的消息,可他不信。
高方是他的族弟,是他看着从一个毛头小子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的相国之位。
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败?怎么会死?此刻高智泰被五花大绑押在城下,他不得不信。
“限你们半日时间,打开城门!否则我家陛下亲率大军前来,踏平鄯阐城!”
城下又喊道,“陛下有旨……高氏余党,献城投降者,既往不咎!顽抗到底者,诛灭九族!”
城头守军面面相觑,军心动摇。
高亮转身走下城楼,高攀跟在后面,其他几个族老也陆续跟上来。
节度使府正堂,烛火摇曳,映着一屋子灰败的脸。
“都说说吧。”高亮坐在主位上,声音沙哑。
高攀第一个开口,声音急促:“族叔,不能降!鄯阐城高池深,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唐军远道而来,雨季还没结束,粮道不畅,未必能久围。只要咱们撑到雨季结束,撑到朝廷援军……”
“朝廷援军?”
另一个族老冷笑一声,“朝廷还有援军吗?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姚州已降,你从哪调援军?段氏那边巴不得咱们高家死绝,你还指望他们派兵?”
高攀被噎住,脸色涨红。
高亮抬手,止住众人的争吵。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相国在世时,对咱们不薄。他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着高氏基业毁于一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相国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堂中安静了。
高攀低下头,不再争辩。几个族老交换了眼神,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座城守不住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士气低落到极点,就算唐军不攻城,自己也会从内部瓦解。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条活路。
“降吧。”
高亮站起身,摘下腰间佩剑,放在案上。“开城,献印。保全族人性命要紧。”
午时,鄯阐城门缓缓打开。
高亮率高氏宗族数十人,白衣素服,步行出城。他们没有带兵器,没有带随从,只有高亮手中捧着高氏的印信和府库册籍。
雨还在下,淋湿了他们的衣裳,淋湿了他们的头发,没人撑伞,没人抱怨。
李雄骑在马上,看着这群人缓缓走来。他身后,唐军列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那面“唐”字大纛在雨中依旧高高飘扬。
高亮走到李雄马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罪臣高亮,率鄯阐城高氏宗族,恭迎王师。”
李雄没有下马,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陛下有旨,高氏献城投降者,既往不咎。城中百姓,一草一木,秋毫无犯。”
高亮叩首,额头在泥水里磕出一个坑。“谢陛下隆恩。”
身后,高氏宗族数十人齐齐跪倒,有人低泣,有人颤抖,有人木然。城门洞开,唐军鱼贯而入,接管城防,收缴兵器,清点府库。
城头的“高”字大旗被缓缓降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唐”字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