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敞着,桌上的点心原封未动。
留下两句客气说辞,老伙计早已匆匆离开,林磊真是完全懵了,他愣愣问:“……啥意思。”
“粉条还卖吗?摊还摆吗?”
郑则没回答,起身走到床边重重躺下,望向房顶疲累地说:“哪儿也不想去了。”
只想躺。
先躺一躺,先捋一捋。
百珍阁……他在永安镇生意的关系大头是百珍阁,被迫受牵连的关系也来自百珍阁。郑则想,到底只有他一个外地小商贩的货物受影响,还是所有供户都是同样遭遇?
可百珍阁一如既往,生意不见衰落,伙计不见慌张,没瞧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气啊,真生气!
若他与项掌柜私交甚笃、关系匪浅,东西货栈不待见他倒能理解。可项掌柜怪人一个!货物好,尚且能与他搭上一条做生意的单薄关系。交情?没有的,这怪人脾气说变就变、一言不合气性大发……他没朋友吧?
朋友二字用在项掌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哗啦啦的倒酒声响起,林淼和郑则疑惑看去。
林磊拆了那老伙计带来的酒坛,一个人坐在桌前仰头喝,连喝两碗,嘴一抹,起身叉腰说:“一个两个成闷瓜了,起来起来,干活干活!咱的土豆粉条是紧俏货,我不信做生意的没一个瞧上,除非眼瞎!”
身量高体格壮,喝酒壮胆后说话气势摆足了,真有点唬人的意思。
“快起来干活!”他拉不动喝醉酒一样瘫躺在床的郑则,干脆往人身上一压,咬牙切齿道,“起不起?货卖不卖了,白石滩去不去了,响水村回不回了?”
天降重物,砸得郑则憋红了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喘上气后被人拼命摇晃,他怀疑石头存了点公报私仇的小心思,气笑了:“想打架?我太久没打你了是吧!”
说完大力挣扎,试图翻身压制。
林磊当真有点招架不住,大声喊:“阿水!阿水快帮我!”
阿水帮手他就没机会了,郑则长腿一绞直接整个掀翻,压住人,没压稳又被一把扯翻回去,郑则喘着粗气挣扎:“阿福都一岁半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打不过就喊阿水。”
“赢了就行!”
“……”林淼不想搭理两人,喊急了才伸手去扯:“快别闹了,我再去百珍阁一趟,你们先去码头。”
较劲儿的两人一时半会收不住手。
架越拉越乱,混乱中林淼额头挨了一下打,扯得越发用力。
“客官久等!您要的饭菜……”房门没关,两个汉子扭成一团,一个汉子跪膝上床拉扯他们的刺激场景没有一丝缓冲直射眼帘,顺畅进房的店伙计笑容僵住,“……来了。”
他慌张垂头转身:“打扰打扰!多有得罪!”
纠缠的三人停下,林家兄弟:“?”
郑则翻了个白眼。
伙计跑出房门,似乎才想起什么又折返,端着木盘尴尬道:“饭菜要留吗,灶房一旦做好,钱不能退……”
林淼放开两人,“留,哥几个没打架,闹着玩的。”
店伙计哪敢说什么,讪笑着摆好饭菜,头也不回地跑了。
本想招待那老伙计,这下不用便宜别人,三人饱餐一顿,收拾齐整又拉了一车货物和锅灶去摆摊。
三人奔波码头时,西货栈和东货栈波澜四起。
这天下午,瘦猴甩着一截腰带溜达回其中一处货栈,刚靠近门口,蹿出一个手底下的小伙计拉住他:“……老爷在里头查账问话。”
瘦猴顿住,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眯起眼睛低声问:“老爷喊人问话没有?脸色如何。”
“二管事在里头候着,我没瞧出脸色好坏。”
老爷近日的烦心事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触霉头了,还是不要露脸吧,如此想着,瘦猴便交代小伙计:“我去隔壁,老爷喊话你再来叫我。”
王三爷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本账册在看,他体型略胖,坐着呼吸也沉重。
二管事暗暗盘点近日发生的事,确认没有疏漏才放心。就在他以为老爷如往常一般不久便打道回府时,忽听得他问:“丙字号仓库的货物放了三天,一千多斤也不算多,货主没找到卖家?货如何,看过没有。”
“啊,”二管事太阳穴“突”地一跳,没想老爷会问这么一件小事,只好硬着头皮道,“土豆粉条很纯,十分适合运上船当口粮。”
“卖价谈不拢?”
“……也不是,货主喊价十八文一斤,瘦猴探底后,我压一压,大概能十二三文一斤收。”
王三爷没再问,只静静等候下文。
二管事的额头悄然沁出细汗,接下来的话不知如何开口,嗫嚅半天才道:“老爷,那货主是……是百珍阁的笋干供户,我便回绝了。”
这事说起来,是他私下揣测老爷意思擅自做的决定,那日觉得做法妥当,现在,却有点拿不准了。
他屏住呼吸,身子绷紧防备着,就怕兜头砸来一盏茶水。
室内陷入安静。
半晌王三爷才开口道:“你说土豆粉条纯,是好货。”
“呃,是好货。”
“紧俏好卖?”
“是。”
“能很快卖上船?”
二管事额头沁出汗珠:“……是。”
“那你说说,你把到手的买卖推了,猜猜这笔钱会去哪儿?”
二管事汗如雨下,不敢吭声。
“去了东边!”王三爷替他答了,呵斥道,“生意你不做,高家那小子抢着做,指不定早派人去找人谈了。”
他摔下账册,砸在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码头几百号人跟着我吃饭,你倒好,替我做主把买卖推给姓高的,怎么,你是嫌西货栈人多,想帮我减几张吃饭的嘴?那你意思先减哪几个?”
二管事躬着身子,连称不敢。
王三爷站起来急急踱步,见人畏畏缩缩站着,怒意更甚:“还不快滚!”
二管事连滚带爬,一出门口就急急喊:“瘦猴呢?快喊上他去码头!”
没想摆摊处空无一人。
瘦猴跑了一脑门的汗,忙问周围摊主几人去向,有人回:“东货栈的老管事来请走了,样子挺急,锅炉货物是伙计收拾的。”
东货栈!
二掌柜头皮发紧,推了瘦猴一把,瘦猴立马会意跑了。
东货栈内室,老管事往外厅望了一眼,那三个汉子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压低声音道:“他们的货物还存在西货栈,一千来斤也不算多,何必为了这一点点利益招惹那头……”
大公子气定神闲,理了理领口袖摆,嗤声道:“管他一千斤,一百斤,能让王老头膈应,多少斤都行,何况是他们先不要的,能挣钱能气人,我何乐不为。”
老管事面露难色:“百珍阁那边……”
大公子打断他:“一码归一码,撞到家门口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两人走向外厅,老管事介绍道:“大公子,这几位便是货主,这位姓郑,另两位姓林,”又转向郑则笑道,“这是我们东货栈的当家。”
被称为大公子的汉子三十五上下,脸上虽笑着,眼睛锐意不减,身上有股说一不二的沉稳气质。
事到如今,郑则已无所谓是否得罪西货栈,只想为土豆粉条找一条销路,他主动拱手道:“该说的都说了,该了解的你们也清楚,价钱合适货物卖给谁都一样,土豆粉条十八文一斤,仓库存货的品质和这几个麻袋装的是同一批,定不会叫东家失望。”
这时有伙计在外头报了一声,端着一碗酸辣粉条进来了。
“那我尝一尝吧,正好饿了。”大公子便示意几人坐下,自己毫不避讳地执起筷子端碗吃粉。他这一举动削弱了方才审视打量的锐利,一下子变得随和起来。
林家兄弟默契对视。
两人直觉这位大公子和项掌柜是一个路子的人。就是暂时不知疯在哪里,怪在何处。
老管事招呼几人喝茶,围绕土豆粉的事东拉西扯说了一会儿话,待大公子搁筷擦嘴,他才适时停下。
大公子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左手撑着大腿倾身道:“郑老板,实不相瞒,永安镇码头每日吞吐的货物数不胜数,但你的土豆粉想找一位合适的买家恐怕不易。货栈就不一样了,哪条船要什么、停多久、去哪里,我们多少有了解,土豆粉卖给货栈转手最合适不过。”
他顿了一下,客气笑道:“相对的,价格会低些。”
这几日,郑则的心一直高高悬在半空,他深感被动,被动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人十分难受,他直接问:“多少钱收?”
“我知道西货栈出十二文一斤,这样吧,我……”
“我没打算十二文卖。”郑则倏然起身,打断道。
若不事先言明,对方顺着话就把价格定下来了,他会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谈生意谈生意,凭什么只能任由一方轻松拿话?货在自己手上,他就还能谈。
谈成就赚一笔大的,谈不成,最坏结果是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他就拉走,拉去别处,一斤一斤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换着卖,赔钱他也认了。爹年近四十能重头开始,他才二十四,失败几次会死吗?
怕他爹的!
想法在脑海中放炮般啪啪炸开,这么一想,心中的焦灼顿时减轻。
郑则无畏直视大公子:“我们是小生意,两地奔波走一趟的收入自然比不上你们货栈日进斗金,却也是养家之人,同样肩担发工钱、养驮畜的压力,喊价十八文并非虚高,货物更非虚假,价格能让,但贱卖不得。十六文,十六文一斤能成。”
高大公子眼中闪过欣赏,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喊话。
蓝腰带的几个伙计阻拦不住,在红腰带的簇拥下,一个身材略胖的的汉子背着手大剌剌走进来。
他环视一圈后哼声道:“高贤侄,手脚挺快啊,知不知这笔生意西货栈在谈?东货栈在码头截胡,不合规矩吧。”
没想到他竟直接找上门来,大公子沉下脸:“货栈分东西,码头不分东西,生意嘛,想和谁谈是货主的自由。”
王三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他看向三人,目光落在郑则身上:“你是货主,契约签了没?”
郑则尚未说话,大公子冷声道:“王三爷,西货栈推掉的生意又上门来抢,你才是不守规矩吧?”
王三爷并不理会,只对郑则道:“小子,我与你明说了,今天这批粉条要么卖给西货栈,要么拉回去,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一拉回去,往后货物存不进西货栈,百珍阁那边的笋干你也别指望再送了。”
林磊莽着一脸怒气向前,被林淼紧紧拽住。
“我王老三在码头上坐了几十年,这点话放出去还是管用的。”王三爷没注意两人动静,只盯着郑则,“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
郑则敏锐觉出哪里不对劲,一千来斤的货,不至于让两家如此针锋相对,定是有别的什么缘由……项掌柜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是不是念力太强,外头再次传来一阵喧哗。
拦门的伙计被一道熟悉嗓门喝退,其中夹杂另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话声,语气一会儿愤怒扬高,一会儿低声哀求:“你轻点扯!我们不会走吗?难不难看啊!”
“哥,哥!回去说吧,求求你,求求你回家再说吧!”
项掌柜咬紧牙关大步走来,毫无预兆地现身东货栈。
郑则发现他往日的从容淡定没了,腰上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折扇不见踪影,衣袍脏污,风尘仆仆,一手扯着一人衣领怒气冲冲朝高家大公子走近。
“给我滚过去!”项掌柜狠狠一推,右手扯着的那人被推得踉跄两步,虚弱地捂住脖子咳嗽站定。
“哥,放开我,快放开我!”被扯住衣领的另一个拍打项掌柜的手。
不待他说话,项掌柜冷眼看向高家大公子:“受够了,我真受够了!你要么打残拘在家,要么打死扔河里一了百了,免得跑了再牵连我。”
他犹不解气,抬脚往那高个汉子身上连连踢踹,“听到了吗?要么就死!死!去死——!”
高大公子慌张向前,想伸手扶人又急急收住。
“哥!”项掌柜的弟弟奋力挣扎。
项掌柜死命扯着人,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
“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兄弟俩扭头一看,王三爷面色难看地立在一旁。项掌柜的弟弟已然忘了让人去抓他的真正罪魁祸首是谁,慌不择路地求助道:“阿爹,阿爹,你快劝劝我哥吧!”
林淼:“……?”
郑则:“!”
林磊:“??”我喝两碗酒就晕了吗?
——
拿铁22:46 大家不好意思,今晚零点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