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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你我袍泽兄弟,勿要为难对方

    殿中无比寂静。

    杨嗣昌等了片刻,却没来雷霆,也没来雨露,不由得疑惑抬头,但他没敢看崇祯皇帝,而是先看向王承恩。

    见王承恩呆愣愣的望着自己,杨嗣昌不由得蹙眉,用眼神示意王承恩看皇帝怎么回事,现在还没个动静。

    王承恩瞬间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看向崇祯,却是又愣住了。

    杨嗣昌见王承恩又是那副呆愣的死样子,不由得心中气愤,这人竟然能成为皇帝近侍,没办法,他只能自己偷偷瞄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他自己也呆愣住了。

    因为,

    崇祯皇帝哭了。

    坐在龙椅上,双手扶着书案,微微低头,身形佝偻,吧嗒吧嗒,无声流泪。

    “臣... ...臣有罪!”

    杨嗣昌暗道完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十六字箴言”有这么大的威力,竟然把皇帝骂哭了,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王承恩赶紧起身来到崇祯身侧,顾不得取什么丝帕,用自己的袖子给皇帝擦拭下巴垂着的泪水,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皇帝后背,为之顺气。

    崇祯缓缓抬头看杨嗣昌,带着哭腔,用尽全力问道:“杨卿,朕... ...当真如此... ...如此不堪吗?”

    杨嗣昌一听,似乎事情还有缓,但他没有急于安慰崇祯,既然直言忠臣的形象已经立起来了,那就必须硬挺到底,如果这个时候谄媚顺言,那自己骂哭皇帝又算怎么回事?

    稍作思量后,

    杨嗣昌伏身叩拜,开口道:“非是陛下不堪,而是朝局混乱,天下沉疴,军镇自重,积弊太深,但正如臣刚才所言,我大明尚未到需要挽天倾的时候,换言之,这一切都还没到天塌海覆的地步,都还有救,

    但这是一个极长、极苦、极难的过程,幸好陛下是年富力强之时,臣等一干人脑子还没有糊涂,且有提笔上马的力气,愿为陛下驱策,

    之前陛下有一言,今日君臣相宜,无非救国救民而已,臣亦是如此想,

    可今十年,户部支银,有哪项是治河修路,哪项是赈灾救济,哪项是拨粮种,抚流民,臣看到的都是不断增税加赋,天下百姓苦矣,

    太祖定国,南兴北荒;成祖五征,劳民伤财;土木之役,迁民戍边;嘉靖一朝,负担沉重;万历之事,有史在书,

    臣今日就算拼得一死,落得抄家灭族,也要请陛下思前君之事,勿要守着脸面过日子,煌煌大明,威威中国,何以至此?

    臣之所愿无非是,

    陛下在内整顿吏治,清贪治腐,臣等在外整治地方,平乱诛贼,该用就用,该杀就杀,该保就保,大刀阔斧,叫崇祯一朝得享太平,

    若是天下清平之后,陛下觉得臣等权柄过大,也可行太祖事,臣等绝无怨言。”

    他这已经不能算是言辞激烈了,简直是捧着老朱家的族谱在骂。

    至于崇祯最后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杨嗣昌离开皇宫之时,是王承恩带着令牌打开城门,送他出的城。

    没错,

    杨嗣昌赌对了,他被皇帝召回京师问策,又被王承恩手持令牌亲自送出城,这个政治信号,象一记重锤,给所有人脑袋上重重来了一下。

    谢升连夜来到温体仁家门口,想要询问,是否还要支持孙传庭,给孙世瑞请知县之职。

    温体仁那是什么人,他是一路拼杀进入阁,双手沾满血腥的狠人,他会避杨嗣昌锋芒?

    他不仅要给孙世瑞请一任知县,还要在之后的连锁反应之中,保下有可能因为政治或军事针对而被问罪的周衍,继续扶持孙传庭在三晋边镇对抗杨嗣昌。

    这也正是温体仁聪明的地方。

    须知道,崇祯此时正因为要怎么重用孙传庭和周衍而为难,

    他扶持这二人,就是跟崇祯皇帝站在同一战线,至于扶持这二人会对杨嗣昌造成什么影响,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最后有崇祯皇帝收场。

    而他既然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战线,那就没什么问题,不仅地位可保,还能利用杨嗣昌和孙传庭的争斗矛盾,扩大到足以让边镇乱起的程度,

    就可以向皇帝谏言让孙传庭调去宣府任巡抚,把陈新甲调来京城,哪怕是入阁都没问题,

    只要陈新甲在他的控制之内,杨国柱得不到朝堂之上的支持,地方上又有孙传庭辖制,倒是只要稍加拉拢,不怕杨国柱不倒向他。

    届时,

    宣府、大同两镇军权,便在他的控制之下。

    不过,

    这只是大概轮廓的构想,其中细节还得见机行事,慢慢推导向他所想要达到的那样。

    京城事永远是那么的暗潮涌动,相比之下,万全右卫城的周衍和祖宽则要和谐很多。

    两人在定下合作之后,祖宽得到了东江镇一线战事的三分之一战争财,这其中包括周衍战前所投入的和战后掠夺的财货。

    这等大手笔,连以贪婪为本性的祖宽都觉得过分,但周衍却毫不在意,丝毫没尤豫,直接给了。

    于他而言,只要能达到目的,些许战争财算个屁。

    当晚二人在屠右廉府上把酒言欢,喝到最后,两人吹的牛逼,连在后堂偷听的屠右廉都直翻白眼,险些忍不住跳出来,一脚卷死他们。

    第二天,

    周衍回新河口召集人手,让王新和张猎鹿准备好出发,同时通知额哲,让亲王额力罕来千户所。

    第三天,

    周衍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不仅有大批物资,还有全副武装的五百兵卒。

    “镇台大人,这是王新,此次东江镇一线的主官。”

    王新对祖宽抱拳行礼:“见过镇台大人,下官百户王新。”

    祖宽点点头。

    “这是张猎鹿,是王新的副将。”

    祖宽听到“副将”二字时,眼皮一跳,不过却没说什么。

    张猎鹿抱拳行礼:“见过镇台大人,下官百户张猎鹿。”

    祖宽点头之后,对周衍道:“沉世魁那里你尽可以放心,他与我交情不错,虽说他的事情不太光彩,但此人能力尚可,对建奴的态度也是坚定不移,此番既有钱粮,又能打建奴,他不仅不会拒绝,还会全力支持,至于去朝鲜... ...就得他们自己了。”

    “这是自然,只须获得沉世魁的支持便可,其馀事,他们自会解决。”周衍说道。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祖宽带着王新和张猎鹿踏上了去往锦州的路途。

    周衍和屠右廉站在万全右卫城的城墙上目送队伍消失在路之尽头,山岭之中。

    屠右廉忍不住道:“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了?”

    周衍笑道:“老屠,你是怕我抢了你的万全右卫城?”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屠右廉翻了个白眼,道:“你若想要,现在就可以住进来,我去新河口给你守边。”

    “算了吧,让一位三品大员给我一个六品小官守边,我可消受不起。”

    周衍笑着拍了拍屠右廉肩膀,道:

    “老屠,你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我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其中道理,天下事无非四个字,顺应时代,天下人也无非四个字,吃饱穿暖,

    趁着还有些时间,你要深思熟虑,我不逼你,凭着你我之前同生共死,同破敌阵的情谊,我不会为难你,希望你也别让我为难。”

    说完,

    周衍便转身走向台阶,慢慢下了城墙。

    屠右廉在愣神之后,对着周衍的背影抬手揖礼,缓缓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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