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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钱婶

    赵磊的那条备忘录在手机里躺了一整夜,他没有删,也没有给任何人看。早上六点多他醒了,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陈梓铭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纸从膝盖上滑落到地毯上。赵磊把纸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红绳、干花、那颗糖重新摆整齐,转身去了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李飞和胡瑶瑶也起来了。赵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说还早,不着急。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递给李飞看。

    李飞看了几秒,抬起头,指了指厨房外,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钱婶是她妈妈?”

    “我觉得是。”赵磊说,“周姐说她小时候来这里,那个老太太被称为钱婶。小满在纸上写‘有人来看我’,但没有写‘妈妈来了’。说明她妈妈来过,但不是以妈妈的身份。她可能有别的身份,比如这家的保姆、佣人,也就是那个钱婶。”

    李飞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一会儿。“如果钱婶就是小满的妈妈,那她一直住在这里,小满也住在这里。小满叫她钱婶,不叫她妈妈——因为不能叫。”

    “因为她是这家的佣人,女儿不能叫妈妈。”

    胡瑶瑶端着水杯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赵磊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胡瑶瑶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那后来呢?小满为什么会被关在三楼?”没有人知道。

    陈梓铭这时候醒了。他坐起来接过赵磊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我觉得小满的母亲不只是来过,而且把她留在了这里。她以佣人身份留在这栋房子里,把小满带在身边。但后来出了什么事,小满只能待在三楼。”

    “然后她妈妈也出事了。”赵磊说。

    “也许吧。”

    九点多,周女士也起来了。她看起来睡得不错,在沙发上叠好毯子,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看到茶几上那三样东西,把杯子放下,问了一句:“今天还做点什么?”

    陈梓铭说:“我想去镇上查一下这栋房子的房籍记录。”

    赵磊举手说我去。李飞说我也去。两个人坐镇上的公交车去了,半小时后回来,带回一个牛皮纸信封。陈梓铭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第一张是这栋房子的房产登记,房子建于九十年代初,先后有三个房主。

    陈梓铭翻到第二张,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原房主于2005年将该房产转让,受让方姓钱,身份证登记为钱桂芬,女,1955年生。”他把备注看了两遍,放下纸:“钱桂芬。不是老太太,她当时五十岁,后来六十多、七十多,周姐才觉得她像老太太。”陈梓铭又把纸拿起来,“房子后来在2015年又被转卖了一次,买主姓周——就是周姐你。”

    周女士愣住了。“可我是2022年买的房。”

    “第一任房主,就是钱桂芬买走之后,发生过什么?”唐靖超问。

    “她买下这栋房子后住了十年,2015年把房子卖了。再过七年,房子到你手里。小满的照片是2005年拍的,就在她妈妈买下房子那一年。”

    “钱桂芬买下这栋房子,小满也跟着住进来。”陈梓铭说,“但小满的户口不在房籍里,意味着她没有合法身份——她可能是私下被带来的,没有被记录。”

    “那钱桂芬后来去了哪里?”赵磊问。

    陈梓铭翻到第三张纸。最后一张纸不是房籍记录,是别的东西——一张小区物业登记表,上面记录了2015年出售前的最后一次物业管理登记。登记人是钱桂芬本人,住址写的就是23号。旁边还有一行备注:“2015年5月,户主因病过世,亲属申请注销登记。”

    陈梓铭把纸放下。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妈妈不是丢下她走了,是死了。”陈梓铭说,“2015年,钱桂芬去世了,房子被卖掉,小满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她出不去,因为没人知道她在。她能做的只是在三楼的走廊里走,然后等有人来。”

    周女士沉默了很久。“我去年搬进来,她等了七年。”她的声音有些哑,“七年。”

    客厅里很安静。怀安在沙发上睡着了,念安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赵磊蹲在茶几前面,把糖纸皱皱的水果糖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放回原处。他没有剥开,是留给她的。

    “所以红绳是钱桂芬系在门上的。”陈梓铭说,“她怕小满乱跑,用红绳拴住了门,门打不开。后来她去世了,红绳断了,门却锁死了。”

    “那剪断红绳的人是谁?”

    陈梓铭再次拿起那张物业登记表,翻到背面,有一个签名——“钱桂芳”。他看了几秒。“钱桂芬有一个妹妹,钱桂芳。2015年是她来办的注销,也是她把小满带过来的。是她剪断了红绳,因为她要进门,要进去看小满——但剪断之后她没有带走小满。”

    赵磊说:“也许她带不走她。也许钱桂芬在去世前嘱托妹妹照顾小满,但妹妹来到这里后发现小满已经不是活人了。她已经不在了。她看到的,是留在这里的执念。”

    没有人再说话。陈梓铭把那张物业登记表收了起来。“今天下午,我们去三楼,把红绳还给她。”

    下午,他们上了三楼。门锁着,唐靖超用周女士给的钥匙打开了锁,推开门,一股灰尘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地板上有浅浅的脚印,是张振宇和尹广湖昨天留下的。房间依然空着,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赵磊拿着那根接好的红绳走进去。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来,把红绳放在地板上,又掏出那朵干花放在旁边,又掏出那颗糖果放在干花旁边。他在茶几上早时把糖纸擦干净了,剥了一角,让里面的糖露出来。“小满,”他说,“这根红绳,是你妈妈系在门上的,我们把它接好了。这朵花和那颗糖,是你平时摘的和攒的吧?我们今天还给你。你不用再站在走廊里走了,累了就睡吧。”他没有再说更多。

    他站起来,走回门口。门没有关,就敞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房间中央那三样东西上。阳光照在红绳上,绳子微微反了一下光。走廊尽头的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很轻,拂过红绳的表面,没有掀起它,只是让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了。它没有消失,脚步声也没有再响起。三楼的走廊彻底安静了。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把房间中央那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淡灰色的,像一幅不会动的画。赵磊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转身下楼了。

    系统声音在所有人意识里响起:“任务完成。灵体已清除。获得奖励:辟邪符(三张),已发放至陈梓铭袖中。”陈梓铭把手伸进袖口摸到了薄薄的纸片,触感粗糙,像是用黄表纸剪的,叠成了方形。

    傍晚的时候,周女士从二楼搬下来一只纸箱子。里面有一本旧相册,封皮已经磨白了。她翻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碎花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照片的颜色已经从黑白变成了淡褐色,边缘也卷曲了。背面有一行字,不是铅笔写的,是钢笔写的,字迹端正:“小满,六岁。妈妈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女士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像一群安静地停在枝头的蝴蝶。

    晚上他们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离开。赵磊帮周女士把沙发垫子还原。周女士道了谢,沉默了一下,说:“你们找房子住吗?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楼下多住些日子。”赵磊手里抱着垫子,没有松手。“你这里不闹鬼了,还要我们住?”周女士说:“不闹鬼了,但房子太大了。”

    赵磊转过身,看了唐靖超一眼。唐靖超没有看他,在把横刀包进布里,像没有听到。赵磊把沙发垫放下,抬头说:“行,那我们再住几天。不住白不住,住旅社还得花钱。”周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真的。

    天完全黑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赵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今晚没有脚步声,那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金黄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赵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三楼的灯已经修好了,周女士换的,日光灯,白亮亮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盏亮着的灯。赵磊收回目光,走进客厅。他说:“明天谁跟我去镇上买菜?冰箱里快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