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山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盘旋雀跃的枭族纷纷收翼悬停,自觉散开让出一条空旷的空域,神态恭敬肃穆。
一道庞大的黑影穿透层层白雾,缓缓落在中央古树最高的主枝之上。
那是枭族现任枭王,也是业的生父。
它是整片领地体型最为巍峨的枭鸟,通体覆著深近乎墨色的翎羽,羽毛末梢带着暗金纹路,缓缓流转微光。
那一双狭长的琥珀竖瞳深邃暗沉,周身气场肃穆凛冽。
紧接着,那高大巍峨的兽形身躯渐渐淡化收拢,磅礴沉稳的兽族威压慢慢内敛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身形已经化作挺拔清俊的人类模样。
枭王身着一袭暗纹玄色锦袍,墨色长发随意束起,一双标志性的竖瞳淡淡敛著寒光。
现在褪去了兽形的凶悍,既有枭族与生俱来的冷傲野性,又有着久居上位沉淀出的从容淡漠。
它沉默地望向树台中央的业。
“......”
周围万籁俱寂,所有枭族都屏息静待,无人敢出声打扰。
久别重逢的气氛,没有预想中的热切欢喜,反倒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与尴尬。
业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它那原本对着巨熊张扬的锐气、面对族人归来的鲜活雀跃,在看见自己父亲的那一刻,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业微微偏过头,下意识避开了枭王的目光,金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淡又别扭。
从小到大,它心里始终横著一道跨不过去的芥蒂。
在业的认知里,当年母亲死亡的悲剧,归根结底都与枭王的决策、固执的族规脱不开干系。
这么多年,它心里一直藏着埋怨、不甘与疏离,刻意疏远这位身为一族之主的父亲,不愿亲近,不肯和解。
可时隔这么几个月,真正再度相见,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怼之外,又莫名翻涌出一丝陌生的酸涩与怅然。
漫长的沉默过后,枭王低沉浑厚、带着岁月沧桑的人声缓缓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片山谷,听不出太强的情绪。
“业,你回来了。”
业没有抬头,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嗯。”
简单一个字,就再没有后话。
下方无数的枭静静伫立,皆是默然不语。
族中所有人都清楚,公主与枭王之间的心结由来已久,这道横亘在父女二人之间的隔阂,也是枭族心底无人敢触碰的。
此时几乎如同透明鸟一般的陆知屿,也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实在太过反常。
明明是亲生女儿归来,枭王的反应,反倒比不上其他兽族见到业时那般激动热切。
陆知屿目光在业与枭王之间来回打量,瞬间恍然明白过来。
看来这对父女之间,藏着难以解开的心结,所以相处氛围格外别扭.......
其实,她此番来到枭族领地,本身就带着不小的风险。
自己纵然信任业,却无法全然信任整个枭族,说到底她只是一介外来之人,枭族众鸟也未必会真心接纳信服。
可除此之外,她别无去处。
短短十余天时间里,想要最快打探到关键情报、抓住机遇,枭族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趟,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墨璃本就是众多兽族共同的大敌,倘若她能顺利说服枭王联手,或者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后续一切行动的成功率,都会大幅暴涨。
枭王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和:“既已归来,就随我回主殿吧。”
业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应了一声:“哦......”
沿路的枭族侍卫、长老全都下意识望过来,目光牢牢定在业身上,又好奇地瞟向陌生的陆知屿,个个面露诧异。
这个跟在公主身边的小枭是从哪来的,咋走路姿势看着那么别扭呢?
好像还顺拐了。
枭王虽然走在前头,可刚才对话的时候,它也一直看向陆知屿,眼神中带着明晃晃的警惕。
见此,陆知屿偷偷侧过头,飞快朝业递了个焦急又无奈的眼神,默默用眼神示意:业!开口解释一下。
业下意识接收到目光,脑子瞬间短路,愣愣眨了眨眼,完全领会错了意思,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啥......怎么了?你饿了?”
陆知屿嘴角狠狠一抽,差点当场破功。
她留给业的就是这么一个大馋丫头的形象吗?
默契呢?直觉呢?
没想到枭王听见了业那声小声嘀咕,竖瞳微微一动,竟然当真认真看向陆知屿,语气平和地问道:“怎么,你饿了么?”
这一句朴实的问话,彻底打破了殿内凝滞的尴尬。
陆知屿整个人僵住,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笑意,连忙轻轻摇头,“没有......殿下,我不饿。”
业这会儿脑瓜子终于转回来了,故作淡定地抬手随意指了指身旁的陆知屿,开口介绍:“这是屿,专门跟着我的跟班。”
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枭族族人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神情写满震惊。
谁都清楚自家公主一向高傲要强,向来独来独往,从小到大压根不需要旁人跟随,更别说特意带一个跟班回来。
就在气氛越发尴尬古怪时,枭王淡淡抬眼,目光又带着几分了然,慢悠悠开口,直接拆台:“你性子执拗孤傲,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需要跟班这种东西了?”
一句话精准戳破谎言,业瞬间眼神飘忽。
陆知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容地开口解释:“枭王殿下误会了,我并非是所谓的跟班,处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与业一路结伴同行。”
枭王压下眼底极淡的笑意,神色恢复沉稳威严,抬了抬手。
“这样么?你们都退下。”
殿内侍卫、长老齐齐躬身,快步退出大殿。
紧接着,枭王目光落向一旁略有些尴尬的业,“业,你也出去等候。”
业一愣,有点不放心地看向身侧的陆知屿。
自己是陆知屿的守护灵,本能想要守在她身边,可面对父王的命令又不敢违逆。
没办法,它还是只能乖乖点头。
临走前,业还偷偷瞪了一眼枭王,又悄悄给陆知屿递了个“有事立刻喊我”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退出殿外。
偌大的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只剩王座上的枭王与站在殿中的陆知屿。
没有了旁人在场,殿内氛围彻底沉敛下来,褪去了刚才的滑稽窘迫,只剩沉沉的审视与压迫感。
枭王狭长的竖瞳定定落在她身上,凝视许久,一字一句,沉稳开口:“你并不是枭,对吧?”
这句话直白锋利,没有丝毫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