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看王磊的脸,又低头看看那俩发卡。
一句话没说,一把揪住王磊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出了门外。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林振国把王磊推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皮上,掉下来一小块白灰。
林振国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嗓门吼道。
“两百块钱,你就买了这俩玩意儿?你糊弄谁呢!”
王磊靠着墙,手里还攥著那两个发卡。
他没看林振国的眼睛,目光往旁边飘。
“说话啊!”林振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了,“钱呢?剩下的钱呢?两百块就买俩这破玩意儿,剩下的钱去哪了?”
王磊嘴唇动了动。
“路上遇到个要饭的,看着怪可怜的,我就”
“你放屁!”
林振国没等他说完就骂了出来,唾沫星子溅到王磊脸上。
“王磊你他妈的跟我扯什么犊子?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兜里有十块钱都恨不得买包烟抽了,你会把钱给要饭的?你自己去年没钱吃饭蹲在宿舍啃馒头的时候,也没见你上街要饭去!”
王磊不吭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一下子站在了黑暗里。
林振国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你给我说实话。”林振国的声音沉下来,比刚才骂人的时候更让王磊心里发毛,“你是不是又去见秦艳了?”
王磊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眼睛眨了好几下。
“我没有。”
“你没有?”林振国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撬开来看个清楚,“我说你怎么非得让我先回来。我说你怎么买个东西买了两个多钟头。我说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支支吾吾的,旁边安静得要命。王磊,你真当我傻是不是?”
“我手机当时快没电了。”王磊说。
“你别跟我扯手机。你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去见秦艳?”
“我真没去见她。”王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又滑了下去,“我就是我就是自己转了转,没挑着合适的东西”
林振国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钟,一句话不说。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那种连骂都不想再骂的失望。
“磊子,你现在连我都骗。”
王磊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
这次林振国没跺脚。
黑暗中,林振国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漆黑的走廊里显得特别长,像是把心里头攒了好几天的闷气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算了。”
林振国说。
他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啪地一声,灯又亮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振国看着王磊,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股火了,只剩下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替谁可惜。
“你要是能用这俩发卡把陈然哄好了,那是你的本事。我什么也不说了。你要是哄不好,你也别怪我没帮过你。”
他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王磊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重新把他裹住。
他把那两个发卡攥在手心里,塑料卡子上的假水钻硌得他手指头发麻。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进了门。
客厅里,灯开着。
茶几上摆着好几盘菜,糖拌西红柿、拍黄瓜、炒豆角,还有一个大碗的炖菜,冒着热气。
四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一点都没动。
李琳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
看见王磊进来,她脸上的表情冷冷的,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攥著发卡的那只手上。她什么都没说,只往陈然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王磊低着头从茶几旁边绕过去。
桌上的饭菜香味飘过来,他闻著觉得胃里堵得慌。
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微光从另一半窗户里透进来。
陈然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但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她脸底下往四周洇开。
王磊站在床边。
“然然。”
陈然没理他。
王磊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他伸出手去想碰陈然的肩膀,手指头刚搭上去,陈然就把肩膀往旁边猛地一挪,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大得像被烫了一下。
“然然,我知道你生我气。”王磊把声音放得很轻,嘴唇快要贴到自己膝盖上了,“上午在车间里,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动手,不该抢你手机。我给你道歉。你别哭了行不行?”
陈然不说话,脸还是埋在枕头里。
抽泣的节奏一点没变,像是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王磊把手伸进裤兜里,把那两个发卡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摊平了,递到陈然面前。
蓝色的和粉色的,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显得格外廉价。
“这是我去夜市上给你买的。”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背课文,“你头发长了,上班的时候戴上,省得头发挡眼睛。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上眼皮和下眼皮都鼓起来了,睫毛上挂著泪珠,脸上糊著泪水,粘著几缕碎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王磊手心里的发卡,又抬起眼睛看他。
然后伸手一把抓过来,用力摔在了地上。
发卡在地上弹了一下,蓝色的那个滚到了墙角,粉色的那个翻了个个儿,停在了床腿边上。
“谁要你的东西!”
陈然的声音是哑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砂纸,尾音破得不成样子。
她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王磊看着墙角那个掉了水钻的蓝色发卡。
心里头忽然窜上来一股烦躁。
那种烦躁不是一下子就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往上涨,像是有人在往他心里头灌水,现在水快要漫过喉咙了。
秦艳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秦艳会搂着他的脖子跟他说磊哥你别不高兴,我心疼你。
秦艳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陪着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依着他。
秦艳会给他发信息说磊哥你在哪呢,我想你了。
可陈然呢。
每次生气都要他哄。
哄一次不行,哄两次还不行。
他低声下气地道歉,买了礼物,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摔在地上。
上午在车间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现在又拿他的钱说事儿。
他的钱。
他给她的钱。
给了她就是她的,她管他那笔钱给了谁。
王磊深吸了一口气。
“然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行?”
他的语气变了。
没有刚才那么轻了,尾音往下沉,带着那股压不住的烦躁。
陈然没有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棉花和泪水。
王磊愣了一下。
“我没说你麻烦。”
陈然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目光一瞬都没有从王磊脸上移开。
“那我问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王磊心口上。
“我给你凑的那一千块钱,你给了谁?”
王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我为什么在秦艳的手上,看到了我给你的钱?”
陈然的眼睛红红的,目光像是一根针,扎在王磊的脸上,让他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