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抓着她的胳膊，又问了一遍，“你倒是说话呀，赵玉琴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陈然抬头看了李琳一眼。
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她说”陈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她今天早上看见王磊跟秦艳从旅店里出来。”
李琳的手僵住了。
“她还拍了照片。”陈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轻。
李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松开陈然的胳膊，转过身去，两只手叉在腰上，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又转回来，“你信她？”
陈然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说她早上买早饭的时候，路过幸福旅社，正好看见王磊跟秦艳从里面出来。王磊走在前面，秦艳在后面，两个人出了门才分开。”
李琳咬了咬嘴唇。
“而且早上你也看见了。”陈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水泥地，“秦艳手里那袋油条，是永和早点的。那家店就在幸福旅社旁边。他俩一起从厂外面走回来，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刚碰上的。”
李琳没说话。
她知道陈然说得有道理。
“那你答应她什么了？”李琳问。
“她让我答应，以后选小组长的时候，我跟你要把票都给她，不能帮秦艳。”陈然说完抬起头来，看着李琳的眼睛，“我已经答应她了。
李琳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能答应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陈然现在这个样子，她不忍心再说她。
“答应了就答应了。”李琳伸手把陈然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一个破小组长，选谁都一样。现在要紧的是你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然说。她的眼眶没有红，眼泪也掉不出来，就那么干干地看着前面，眼神空空的。
李琳想了想。
“赵玉琴的话也不能全信。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是编出来骗你的呢？万一她就是想让你跟秦艳闹掰，好让你在小组长选举的时候站她那边呢？”
陈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所以现在要弄清楚一件事。”李琳把陈然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王磊到底有没有跟秦艳去旅店。要是赵玉琴说的是假的，那什么事都没有，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要是她说的是真的”
李琳顿了一下。
“那咱们就抓他个现行。到时候你想怎么办，我都站你这边。”
“怎么抓？”陈然问。
李琳往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今晚下了班，咱俩不回去吃饭，直接去厂门口对面的胡同里等著。王磊要是真跟秦艳有事，他晚上肯定还会出去。咱们跟着他，看他去不去旅店。”
陈然低着头不说话。
“你听我的。”李琳拍了拍她的手背，“赵玉琴的话是真是假，今晚一看就知道了。要是假的，你也省得在心里头瞎琢磨。要是真的，那也比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强。”
陈然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李琳拉着她回了车间。
机器还是轰隆隆地转着，纺纱机的轮子一圈一圈地绕，声音大得能把人的心思震碎。
陈然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手套重新戴上，拿了一轴新纱换上。手指头捏著纱线往筒子上绕，绕了几圈，发现绕歪了，又拆下来重新绕。
蔡晓丽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机器，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没说话就走了。
陈然把纱线绕好，按了启动键，机器正常转起来了，她才松了口气。
可脑子还是转不过来。
赵玉琴说的那个画面，王磊从旅店门口走出来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第一次跟王磊去旅店的那个晚上，下著大雨，王磊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然然你别怕，我这辈子肯定对你好。
才过了多久。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拿错了纱线的型号，把四十二支的当成三十二支的给装上了。机器转了没几分钟就开始跳线，噼里啪啦断了好几根。
小组长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嗓门提得很高，“陈然你怎么回事，这都能装错？你一上午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这批货赶工期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然低着头把机器停了，把装错的纱线拆下来，换上了正确的。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小组长又说了几句，见她实在不吭声，也摇著头走了。
蔡晓丽从旁边绕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陈然，要不你歇会儿吧。你这样容易出事。上次崴了脚还没长教训？”
陈然摇摇头，戴上手套继续干。
时间过得很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分一秒都是熬过去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李琳早早就从自己车间出来了，站在陈然车间门口等。看见陈然出来，她迎上去，手里提着自己的包，“我刚才给林振国发消息了，说咱俩去夜市上逛逛，不回去吃饭了。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两个人出了厂门口，天还没黑，太阳西斜，把厂门口的招牌染成橘红色。
李琳拉着陈然穿过马路，拐进厂门斜对面的一条胡同里。胡同很窄，两边是那种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胡同口正好对着厂门，从这儿看出去，进出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等了十来分钟，厂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刚下班的工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拎着菜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骑着自行车往夜市方向去的。
又等了一会儿，王磊出来了。
他一个人，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修机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没拿东西。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东边走了。
李琳拉了拉陈然的袖子，两个人从胡同里出来，隔了大概几十米远的距离，跟在后面。
王磊走得不算快，中间还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喝了两口，又接着走。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没买，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了公园的那条路。就是上次陈然崴了脚之后王磊去喝酒的那个公园。
李琳跟陈然停在公园门口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一个人走进了亭子。亭子里空空的，他坐在石凳上，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给谁。嘴唇动了几下，说话的时间很短，也就一两分钟，就把电话挂了。然后他就坐在那儿，一个人，叼著烟，看着亭子外面的矮冬青发呆。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慢慢地冒出来，被晚风吹散。
陈然靠着树，看着亭子里那个侧影。那个侧脸，还是那么像她前夫。可她现在看着，心里头忽然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李琳。”她转过身来，“我不想跟了。”
“怎么了？”李琳扭头看她。
“太累了。”陈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块机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心累。他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吧，我不想管了。我想回去。”
李琳拉住她的手，“都跟到这儿了，你这时候打退堂鼓？再等一会儿，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辆计程车从马路那头慢慢开过来，拐进了公园入口的小路。车子在亭子边上停住了。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王磊招了招。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手链，在路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秦艳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
“磊哥，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