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了王磊和秦艳。
王磊站在烧烤摊门口,秦艳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正往这边看。
王磊的目光越过秦艳的头顶,直直地落在老周身上,那眼神像是刀子,冷飕飕的。
老周转回头来,看着陈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想气气他?”
陈然没回答,眼睛还是看着老周,目光很亮,嘴角挂著一个笑,但那笑不是高兴,是豁出去的那种。
她把耳边的碎发往后面拢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你就说,你想不想抱我。”
老周把筷子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给他壮了壮胆,“那我真抱了?你别后悔。”
“你快点。”陈然说,声音稳稳的,眼睛里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想抱你就抱。”
老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然身边。
他弯下腰,伸手搂住了陈然的肩膀,动作有点僵硬,像是抱着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节粗粗的,搁在陈然肩头上微微发著抖。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底下叠成了一个。
他的手在陈然的肩膀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侧过头,嘴唇在陈然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以后他自己也懵了,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吻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陈然愣住了。
她没想到老周会亲她,她只说让他抱,没说让他亲。
她的脸颊上还留着老周嘴唇碰过的温度,那一小块皮肤麻麻的,像是被蜜蜂轻轻蜇了一下。
可她没躲。
老周松开她,直起腰来,脸上有点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挠了挠后脑勺,“对不住啊,刚才没忍住。你让我抱,我就”
“没事。”陈然打断了他,伸手理了理被抱皱的裙子领口,手指头把领子上的碎花图案抚平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坐下接着吃吧。”
老周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啤酒,眼睛不敢看陈然,一直盯着桌上的烤串盘子。
盘子里的羊肉串已经凉了,油凝在铁签子上,白花花的一层。
王磊站在烧烤摊门口,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老周弯下腰搂住陈然的时候,王磊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老周的嘴唇贴上陈然脸颊的时候,王磊的脸色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额头一直凉到下巴。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嘎巴响了一声。
秦艳也看见了。
她仰头看了王磊一眼,王磊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陈然那边,像是钉在了那里。
秦艳伸手拽了拽王磊的袖子,“磊哥,要不咱换个地方吧。”
“不换。”秦艳说,语气一下子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凭什么换?就在这。哪都不去。她又没包下这个烧烤摊。”
她拉着王磊在门口的那张空桌子边上坐下,位置离陈然那桌只隔了两三米远,近得连对方桌上啤酒瓶碰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艳坐下来以后还故意把椅子往王磊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拿起菜单翻了翻,嘴里说著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她翻菜单的手指头一直在抖,纸张哗哗地响。
陈然没往那边看。
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头也在抖,但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老周倒是往那边瞟了好几眼,每次都跟王磊的目光撞上,撞完之后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又给陈然倒了一杯酒,啤酒沫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够陈然一个人听见,“媳妇,咱们快点吃,吃完了去旅店。”
陈然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朝她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很明白。
帮你演戏,配合好。
“好。”陈然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那桌听见。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压在啤酒瓶子底下,钱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喊了声老板娘结账,老板娘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找钱,两个人已经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从王磊和秦艳那桌旁边经过的时候,陈然故意放慢了脚步。
她能感觉到王磊的目光打在她脸上,又烫又沉。
她歪著头靠在老周的肩膀上,头发蹭在老周的工装领子上,声音软软的,软得不像她自己,“亲爱的,你比我上一个对象厉害多了,我很幸福。”
老周愣了一下,脚下差点绊了一跤,然后他伸手揽住了陈然的腰,腰杆挺得笔直。
他笑了一声,声音粗粗的,但底气十足,“这才哪到哪,走,待会让你看看我更厉害的一面。”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地走出了烧烤摊。
路灯照在马路上,橘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然的头靠在老周的肩膀上,碎花裙子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裙角蹭在老周的小腿上。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王磊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后背上那道目光,像是被人用手指头戳著脊梁骨,一阵阵地发烫。
后脑勺上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从烧烤摊门口一直追着她,追了整条街。
可她就是不回头。
拐过街角,烧烤摊的灯光被一排矮房子挡住了,油烟味也被风吹散了,看不见了,也闻不到了。
老周的手从陈然腰上放下来,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不好意思啊。”老周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样子,有点憨,有点局促,“刚才我没轻没重的,亲了你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看他那样,一时没忍住。要不你打我一下,算扯平。”
“是我让你抱的。”陈然说,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面黑洞洞的街道,“别的不用说了。”
老周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路灯把他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拉长又缩短,“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真带你去旅店吧。大半夜的,要不去我宿舍坐坐?不行不行,宿舍有人。要不我送你回去?”
陈然没说话,往前又走了几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去,动作很慢。
“你想让我回去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