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后座上，旁边是李琳，前面副驾驶坐着秦艳。
秦艳捂著胳膊上的伤口，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警车的脚垫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秦艳偶尔吸一口气的嘶嘶声。
警车调了个头，车灯扫过宿舍楼前围观的人群。
陈然扭过头，从后车窗往外看。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往警车这边张望。
王磊还站在那里，站在人群边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目光追着警车，陈然知道他看的是坐在前面的秦艳。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警车拐过弯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另一个人。
老周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路边，伸著脖子往警车的方向张望。
他的半张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痂在路灯光下暗红暗红的。
他好像想往前追两步，但警车已经加速驶出了厂门口，拐上了马路。
老周往前跑了几步，停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气。
他的身影在车后窗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陈然把头转回来，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皮缝里又渗出来，顺着眼角淌进了耳朵里。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墙壁白惨惨的。
陈然被带进一间屋子做笔录，一个女民警坐在她对面，态度很和气，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捧著纸杯，手指头还是抖的，水面上荡著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女民警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声音很轻，说到秦艳打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左脸。
问到要不要追究责任，她摇了摇头，说私了，不追究了。
从笔录室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李琳和秦艳都不肯私了。
李琳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嘴角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颧骨上那两道抓痕又红又肿，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民警问她愿不愿意私了，她说不，拘留就拘留，我不怕。
秦艳在另一个房间里，肩膀上缠了一圈白纱布，民警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也说不，凭什么我私了，她拿发卡扎我，我要验伤。
陈然站在走廊里，看着李琳被民警带着往走廊尽头走。
李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别管我了。你回去找林振国，跟他说一声。让他别着急，我蹲两天就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陈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李琳已经被民警带着拐过了走廊尽头，看不见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然站在派出所门口，夜风吹过来，她身上那件不知道谁给的外套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派出所门口那盏惨白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快半个小时才走到李琳的住处。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她摸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林振国。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屋里没开灯，只有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戳著的一堆烟头散发出明明灭灭的暗红色光点。
茶几上还摆着两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上，早已经凉透了。
林振国看见陈然脸上的伤，愣了一下，拿烟的手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拖鞋上，“琳琳呢？”
陈然把派出所的事跟他说了。
说到李琳拿发卡扎了秦艳的时候，林振国闭上了眼睛。
说到两个人都不肯私了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按进了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碾得稀碎。“她那个脾气，我就知道得出事。”
林振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伤人了就不是小事了，不是你想私了就能私了的。”
陈然站在茶几边上，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
她接起来，老周的声音又急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陈然你在哪？我刚才去派出所门口等了半天没等到你，他们说你先走了。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你上药？”
陈然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报了李琳住处的地址，让他过来。挂了电话以后，她跟林振国说了声，推门下了楼。
老周来得很快，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
陈然站在楼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跑过来，跑得很快，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跑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弯著腰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然的脸，肿著的那半边脸在路灯底下看得更清楚了，从颧骨到嘴角全都青紫著，眼睛下面鼓起来一个大包，嘴角的血痂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她面前，一句话没说，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抱住了。
他的胳膊很有力，箍著陈然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他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嗡嗡的，每一个字都在震。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下午就该跟着你，我要是一直跟着你，就不会出这种事。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陈然被他抱着，一动没动。
她把脸埋在老周的肩膀上，闻着他工装上那股机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在他工装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