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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公交车上的熟人

    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低着头往村口走,脚下的碎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缕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儿子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可她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刚才那声“妈妈别走”,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耳朵眼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从村口走到镇上的汽车站,这条路她走过无数回,以前赶集的时候走,上学的时候走,嫁人的时候走,现在一个人拎着包又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还是老样子,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只是她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更空了。

    到了汽车站,她买了张去省城的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抱着包,下巴抵在包上,额头贴著车窗玻璃。

    玻璃是凉的,外头的阳光透过玻璃晒在她脸上,晒得她左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有点发痒。

    车子发动了,颠簸著驶出了镇上的碎石路,窗外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儿子被公公打屁股时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中途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原本空着一半的座位一下子坐满了大半。

    陈然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她把包从腿上挪到脚底下,身子往窗户那边又缩了缩,脸还是朝着窗外。

    她听见有人在过道里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停住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这儿有人坐吗?”

    陈然扭过头来,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刘成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还是挽到胳膊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看着陈然,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意外,嘴张了一下,然后笑了,“陈然?怎么又是你。咱俩这是什么缘分,三天碰两回,比上班打卡还勤。”

    陈然也没想到会在车上碰见他,把脚底下的包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放腿的地方,“我去省城上班。你呢?你怎么也坐这趟车?”

    刘成把蛇皮袋往行李架上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陈然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我也去省城。我姐从县城回来了,她在家照顾我妈,我就腾出手来了。家里那点地种不出几个钱,我妈吃药一个月好几百,光靠地里的收成根本不够。我一个以前的工友在省城那边工地上干活,说缺个小工,一天八十,管住不管吃,让我过去试试。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他说完,扭头仔细看了陈然一眼,看见她眼圈红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睫毛上还挂著没干的泪珠子,脸上的表情顿了顿,语气轻下来,“你怎么了?哭了?谁欺负你了?”

    陈然把脸别到窗户那边,拿手指头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道,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没事。就是刚从家出来,孩子哭着不让我走,心里头难受。每次回来都是这样,走一回哭一回,从来没痛快过。他嗓子都哭哑了,小手攥着我衣服不撒手。他爷爷还打了他一巴掌,嫌他哭得烦。”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陈然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的黑印子,她把纸巾团在手心里攥著。

    刘成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面座椅后背上的广告贴纸,声音不高不低,“都一样。我每次出门打工,我妈也掉眼泪。她不当着我面哭,等我走了以后关起门来自己哭,我弟告诉我的。可你说能怎么办呢,在家守着挣不到钱,出来挣钱又顾不上家,两头总得舍一头。当爹妈的都这样,谁不想天天守着孩子,可守着孩子拿什么养他?你儿子长大了就知道,他妈不是不要他,是给他挣前程去了。”

    陈然把纸巾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我知道。可我就是受不了他哭。他一哭我腿都软了,恨不得什么都不干了就回去抱着他。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这叫什么没出息。这叫当妈的心。”

    刘成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著一点笑,但那笑不是取笑,是理解和同情,“你要是看见孩子哭一点都不难受,那才叫没出息。你哭说明你疼他,疼孩子没错。你儿子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他有个这么惦记他的妈。”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刘成说起初中时候的事,说陈然那时候是班里最用功的女生,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他抄她卷子抄了三年,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陈然说你还记得这个,我自己都忘了。

    刘成说我记得的可多了,你那时候穿一件红格子外套,穿了两个冬天都没换,袖子都磨白了。

    陈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你记性真好。

    刘成说不是记性好,是那时候班上的男生都在看你,我也跟着看了三年。

    陈然没接这个话,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快到省城边界的时候,陈然的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老周打来的。

    她接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车间里机器的轰隆声,“然然,到哪了?我在车站等着你,你别出站,我进去接你。”

    陈然往外看了一眼,路边有个路牌一闪而过,“快到了。大概还要倒一趟车,半个小时吧。你不用进去接,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我已经请好假了,就在车站门口等著。你下车就能看见我。”

    老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琳给你炖了排骨,说你回来得补补,让我必须把你接到家里先吃顿饭再回去。她还说你要是不来吃饭,她就亲自去车站堵你。你知道她的脾气,她说到做到,我可不想挨骂。”

    陈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是没笑出来,“知道了。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发现刘成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好奇,但没有多问,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对象打来的?挺关心你的。这么远还来接,是个贴心人。”

    陈然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刘成也没再追问,伸手把行李架上的蛇皮袋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袋子上沾的灰,“我得在前面那站下了。工友说在那边公交站等我,带我去工地宿舍。你也快到了,路上注意安全。咱俩留个电话吧,都在省城打工,以后有个照应。我妈说了,出门在外,多个老乡多条路。”

    陈然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王磊那回查她手机的场面,心里头紧了一下。

    但她看着刘成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又想起他刚才递纸巾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从包里掏出了手机,两个人互换了号码。

    刘成把她的号码存进去,冲她笑了一下,拎着蛇皮袋站起来,往车门那边走了。

    下车的时候他回头朝她摆了摆手,说了句“到了发个信息报个平安”,然后跳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省城的长途汽车站。

    陈然拎着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老周站在出站口,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脖子伸得老长,踮着脚尖往出站的人群里张望。

    他左眼皮上那块淤青已经完全消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工装也是新换的,袖子上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陈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赶紧迎上去,从她手里接过包,低头看她。

    陈然的眼圈还是红的,眼睛有点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碎头发贴在嘴角上。

    老周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头发拨开,手指头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怎么了?又哭了?是不是回来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陈然摇了摇头,不想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没事。就是走的时候孩子哭了几声。不说了,走吧。”

    老周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两下,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饿不饿?李琳炖了排骨,让你先去她家吃饭。你要是不想去,我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咱直接回家也行。”

    陈然摇了摇头说,“不饿。先不去李琳那了,我想先回去看看房子。”

    老周点了点头,拎着包走在陈然左边,把靠马路的那一侧让给自己。

    两个人穿过车站外面的广场,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晃。

    老周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房子我弄好了。墙重新刷了一遍,窗户缝也拿玻璃胶封了,以后冬天不钻风。床单被罩都洗了,是我自己拿手搓的,可能洗得不太干净,你回去看看,不行我再洗一遍。”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我帮你申请调岗了,不在秦艳她们那个车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