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在老周肩膀上推了一把，把脸别到一边去，“这有什么可比的，你别问了，快起来吧，去李琳家。再不去她真该急了，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周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那个坏笑还没收回去，伸手在陈然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行，不问了。走吧，别让李琳等急了。她要是杀过来，咱俩可没好果子吃。”
两个人从床上起来。
陈然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拿湿毛巾擦了擦脸。
老周在旁边把床单抻平了，又把窗帘拉开半扇，让晚风透进来散散热气。
出门的时候，老周从鞋柜上拿起一件薄外套递给陈然，说晚上起风了，穿着别着凉。
两个人拉着手下了楼，在巷口拦了辆计程车。
到了李琳家楼下，老周付了车费，拉着陈然上了楼。
敲开门的时候，李琳正端著一大碗排骨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陈然站在门口，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嘴角露出一丝笑。那个笑很淡，但陈然看懂了，她赶紧低头换鞋，假装没看见。
林振国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来摆菜。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盘——排骨炖玉米、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李琳把碗筷分好，又进厨房端了一锅米饭出来，招呼陈然和老周坐下。
林振国从冰箱里拎了两瓶啤酒出来，一瓶递给老周，一瓶自己端著，拿筷子头把瓶盖撬开，瓶盖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老周接过啤酒，先给陈然倒了一杯，陈然摆手说不喝，他就自己端起来跟林振国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人喝了一大口，同时放下杯子，同时叹了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叹出去了。
李琳给陈然碗里夹了满满一碗排骨，又把玉米掰成两截搁在她碗边上，
“多吃点。这几天在医院肯定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今天把这碗排骨全吃了，汤也得喝了，我看着你吃。”
陈然低头啃了块排骨，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脱了骨。她嚼了两口，抬起头来看李琳，“好吃。你炖排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琳自己夹了块黄瓜嚼著，靠在沙发扶手上，
“那当然。我跟你说，车间换了，房子也租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好好上班，什么都别想。
老周给你调岗这件事办得挺靠谱，整理车间活不重，组长又是他熟人，没人会为难你。
你就踏踏实实干，攒够了钱，回头想办法把孩子接过来。
你跟老周在这边好好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然点了点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端起碗来喝了口汤。
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热乎乎地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开始好好上班，多加班多挣钱。老周说他打算多揽点修机器的活，把加班费攒起来，早点把债还完。等债还完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接孩子。”
老周在旁边端著啤酒杯，听陈然说这话，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林振国端起酒杯又跟老周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林振国放下杯子，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俩现在也算是安顿下来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言语一声，我跟琳琳能帮的肯定帮。别的本事没有，出把子力气还是可以的。”
正说著闲话，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不是那种轻轻叩两下的敲门声，是攥著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那种咣咣咣的闷响，力气大得门框都在微微发抖。
林振国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
“我去看看。大晚上的谁啊，敲个门跟来讨债似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回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王磊就从外面挤了进来。
他身上的工装还是修机组那件深灰色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一把抓住林振国的胳膊，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声音又急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振国，你先借给我两千块钱，快点！我着急！江湖救急，兄弟这条命就攥在你手里了！”
林振国被他拽得往前踉了半步，另一只手撑住门框才站稳。
他回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那边，陈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老周把啤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慢慢站了起来。
李琳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拿手指著门口，“王磊，你来干什么！”
王磊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著林振国的胳膊，另一只手撑著门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气。
他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看见陈然坐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筷子，正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陈然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赶紧移开了。他又看见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不高，但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手指头慢慢攥成了拳头。
陈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磊。
这是从派出所门口那次之后，她第一次正眼看王磊。王磊瘦了，眼窝比之前深了一点，颧骨也凸出来了。
可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心里头什么波动都没有。以前觉得他侧脸长得像自己前夫，现在再看，一点都不像。
李琳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王磊的鼻子就骂开了，“王磊你要不要脸？借钱借到这来了？你那个相好的呢？秦艳呢？她不是挺厉害的吗，让她给你拿啊！你俩不是好的穿一条裤子吗，怎么没钱了想起我们来了？”
王磊没回嘴，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截，嗓子哑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李琳，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也没脸来。但是我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求振国的。
秦艳的钱上次赔给你们两千之后也剩不下了，我实在是没地方借了。
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妈住院了，医院催著交费，不交钱不给做手术。我实在没法子了，能找的人都找了。”
林振国被他拽著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看看王磊又看看李琳，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先把手松开。我妈住院得的是啥病？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王磊松开林振国的胳膊，靠在门框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老毛病，胆结石，疼了好些天了，一直拖着没去医院。今天疼得实在受不了了，送去了医院。大夫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怕出大事。手术费押金要三千，我兜里就剩不到一千。给别的朋友打了电话，有的不接，有的说没钱。”
老周站在茶几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磊靠在门框上那副狼狈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爹走的时候，也是因为没钱做手术，拖到最后人没了。
他心里头不恨王磊了，但也说不上同情，就是觉得这个人可怜，可怜的让人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侧过头看了陈然一眼，陈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那半碗米饭。
李琳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坐回沙发上，
“你妈住院？你当初跟秦艳去旅店开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妈来？
你拿陈然的钱去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妈来？
现在着急了才想起来借，你这钱借去是给你妈交住院费还是拿去赌，我们怎么知道。”
王磊抬起头来，眼睛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李琳，我发誓，这回真是我妈住院。我王磊以前是浑，赌过钱骗过人，可我不能拿我妈的事骗人。你要是不信，医院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看。”
林振国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来几张一百的。
李琳扭头瞪了他一眼，林振国的手停在半空中，“琳琳，他妈生病这个事他应该不会撒谎。上回我听修机组的人说过，他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这钱算我借给他的，以后让他还就是了。”
李琳又瞪了他一眼，端起茶几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没再说话。
林振国把五张一百的递过去，王磊接过钱，攥在手里，手指头都在抖。
他站在门口，往茶几那边又看了一眼。
陈然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端著碗，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王磊张了张嘴，像是想对陈然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五百块钱揣进裤兜里，转过身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