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912年。
狗尾巷。
巷口租书摊子前,一个满头霜白,脊背佝偻的老头儿,正一边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拉洋片,一边侧耳倾听。
三秒后,声音戛然而止。
林骥浑浊的老眼里不由闪过一丝鄙夷。
“呸,张屠户这狗娘养的玩意儿,平日里剁肉藏边倒是一把好手,没想到这么不顶用。”
“林老头,你嘴里嘀嘀咕咕说啥呢?赶紧给咱们接着演啊!”
此刻摊子前,正蹲着七八个光屁股的小孩儿,个个仰着脑袋,满眼期待地盯着林骥手里的拉洋片。
为首的是个十来岁的胖墩儿,穿着一身绸缎褂子,正是狗尾巷地主柳大富家的傻儿子柳元宝,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
“昨儿个说到至尊宝拿了月光宝盒,他咋又穿回去了?那紫霞仙子到底死没死啊?”
柳元宝急得抓耳挠腮。
“你是不是年纪太大,把后面故事给忘啦?”
林骥收回心思,枯瘦如柴的手指拨弄着面前那架破旧的拉洋片匣子,慢悠悠开口。
“晓得我岁数大你搁这催命呢,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老头子今天都整整一百岁了……小兔崽了一点都不知道尊老。”
“一百岁!”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瘦小孩惊呼,“我爷爷才活了五十三就死啦,林老头你怎的还不死?”
另一个七八岁的丫头片子也跟着附和。
“是呀是呀,我娘说林老头是老王八成精了,活这么大岁数还不死,指不定是妖怪变的呢!”
柳元宝大手一挥,以带头大哥的气势训斥。
“胡说八道!林老头要是妖怪变的,早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抓去炖汤喝了!”
说罢,又凑到林骥跟前,舔着脸道:“林爷爷,您老行行好,接着演呗,我给您磕头了还不成?”
林骥呵呵一笑,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
这些孩子童言无忌,搁在旁的老人身上怕是早就气死了。
可他活了整整一百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这点还不够给他挠痒痒的。
“行,接着演。”
林骥拉扯着洋片匣子上的细绳,那画着奇形怪状人物的画片便一张张翻过,嘴里念念有词。
“却说那至尊宝戴上金箍,变作了齐天大圣,脚踏七彩祥云而来,端的是一身好本事!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七十二般变化,三十六路神通……”
画片上画的,是他凭着前世记忆勾勒出的《大话西游》经典桥段,虽说画工粗糙,却胜在故事新奇有趣,这满江城都寻不出第二家来。
柳元宝和一众小屁孩看得入了迷,小嘴张得老大,连鼻涕淌进嘴里都浑然不觉。
“哇!这齐天大圣好生厉害!那他这武道算是炼骨境还是大宗师啊?”
一个平日里爱听武行故事的小子插嘴问道。
林骥眼皮都不抬,随口答道。
“你这娃儿懂什么,神仙打架,那叫通神,岂是凡间武人那套分法能框住的?”
“炼皮、炼肉、炼骨,不过是江湖上的粗鄙武人,修到明劲便敢自称武师,暗劲便能开宗立派称宗师,至于那化劲往上……啧啧,这世道,你们怕是听都没听说过。”
他这话半真半假,倒是成功唬住了这群毛孩子。
眼看正说到至尊宝松开紫霞仙子的手、画面定格在最揪心处,林骥却啪的一声合上了洋片匣子。
“得,今儿个就到这儿。”
柳元宝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见状大急:“哎哎哎,怎的不演了?我给了十个铜板呢!”
“十个铜板?”林骥嗤笑一声,“十个铜板就想看大结局?做梦去吧。一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成,你往这一排,老头儿我能给你演一整天。”
说完,他将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干瘪的肚皮。
“再说了,今儿个是老头儿我百岁大寿,得早些收摊,回去享享清福。”
“百岁大寿有什么了不起……”柳元宝嘟囔着,“那你明儿个要还活着必须得来啊。”
林骥耳朵尖,听了个真切,倒是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嘿嘿,如今这世道啊兵荒马乱的,南边革命党闹得欢,北边袁大帅磨刀霍霍,东边洋人的军舰就堵在天津卫外头,指不定哪天就乱了。”
“你们这群毛都没长出来的小崽子,能不能活到我这把岁数,尤未可知啊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站起佝偻的身子,慢悠悠地收拾摊子。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读书练武去,别整日里围着老头儿只知道听这些情情爱爱的,听得懂么你们?”
孩子们一哄而散,柳元宝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林老头,你明天可得接着演啊,别真死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一百岁了……”林骥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古人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他娘的活到了一百岁,阎王爷这是把我给忘了?”
说真的,他想死吗?
说想死那是假的。
可说想活,这一个孤老头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回想这一生,新婚燕尔,妻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儿子三十年前死在了一场武人械斗里,儿媳妇身子骨本就弱,没两年也跟着去了。
留下一双孙儿女,为了养活俩孩子,他什么苦都吃过。
可最后,小孙子还是得了痨病。
没钱医治,早早地去了。
为了给孙子买一口薄皮棺材。
也为了让小孙女能有条活路。
他咬着牙,把唯一的小孙女给卖了,至今下落不明。
一家五口,就剩下他这根老骨头还硬挺着,也不知老天爷留着他做什么。
他也是曾有过念想的。
刚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时,林骥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本翻不开的书。
封面上书——《逆命书》,三个古朴大字。
这让林骥还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是话本中的主角。
他幼年试过练武,试过读书,试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想把那本书翻开。
可二十岁试到三十岁,四十岁试到五十岁,那本书就像是用铁水浇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如今他一百岁了,身入半土,早就没了念想。
练武?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
翻书?做梦去吧。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林骥苦笑着摇摇头,“说不定哪天一闭眼,再睁开就回原来的世界了。”
收拾完书摊上的一摞旧书,林骥准备回家。
这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个天杀的,完事了你拿两块破猪肉就想抵账?你当老娘是讨饭的叫花子吗!”
是白玉儿的声音。
林骥抬起眼,往那瞅。
只见白玉儿叉着腰堵在一间低矮屋舍门口,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正指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骂骂咧咧。
张屠户满脸堆笑,一脸的心虚。
“玉儿姑娘,你消消气……这不是家里的钱都被我那婆娘管着嘛,这猪肉是今儿个刚杀的,新鲜着呢,足足三斤,抵你的账绰绰有余了……”
“绰绰有余个屁!”白玉儿怒骂,“三斤猪肉就想打发老娘?你当老娘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想当年老娘在宫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起的往事,咬了咬嘴唇。
“罢了罢了,算老娘倒霉,肉留下,你滚蛋吧。下次再来,没银钱别想进老娘的门!”
张屠户如蒙大赦,放下肉就跑。
白玉儿站在门口,脸上似乎有些忧色。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颇有几分姿色,鹅蛋脸,桃花眼,身段玲珑,在这狗尾巷里算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脸上脂粉却遮不住眉宇间那丝疲惫。
据说她以前在宫里头当过差,后来朝廷亡了,她便流落到了这狗尾巷,干起了皮肉营生。
这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这狗尾巷里的人都不大瞧得起她,尤其是那些女人家,路过她门口都要啐一口唾沫,骂一声“不要脸的狐狸精”。
白玉儿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
她拎着肉,正打算回屋,眼角余光瞥见了街口探头探脑的林骥。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上了一张笑脸,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哟,林老头,听说今儿个是你百岁大寿?”
林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白玉儿倚在门框上,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林骥那副风吹就倒的枯瘦身板。
半晌,她笑颜如花,蓦地开口。
“既然是百岁大寿,那可得好好庆贺庆贺。不如……我陪你睡一觉?”
卧槽!?
忽闻此言,林骥当场就愣住了。
不过。
一方面是让白玉儿这句半点不挑客儿的话给震的。
另一方面,则是……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哗啦。
那是……书页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