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川推开房门，里面的争吵声停了下来。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左边是值守道士李玄清，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还带着怒气。
右边是一个中年道士，手里攥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看到进来的是朱载川，李玄清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九皇子殿下，失敬失敬。”
“我有点小事想找李道长商议，没想到打扰了二位，你们继续。”朱载川走到木桌旁坐下，耳朵却竖得笔直。
李玄清重新看向那个道士：“王景阳，你这枚丹药，最多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王景阳脸都红了，“打发叫花子呢！我为了这枚丹，在山里待了三个月，采了七十二种草药，那朱砂、雄黄、云母，哪一样不是上等货色？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放肆！”李玄清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王景阳！竟敢在丹药房里撒野！”
“你……你……”王景阳指着李玄清，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载川在旁边听得暗暗摇头，他知道李玄清这是在压价。
“李道长，”王景阳平复了一下情绪，“你在这丹药房里一手遮天，但也不能太黑心了。这样吧，三十两。不愿意，我就去找别的道长。”
“三十两？”李玄清嗤笑一声，“做梦去吧！整个西苑的丹药都是由我来鉴定品级。你要是去找别人，恐怕连三两都卖不出去。我劝你还是识相点。”
王景阳盯着李玄清，他知道李玄清说的是实话。
嘉靖帝最宠信道士就是李玄清，所有进献的丹药都必须经过他的鉴定，才能送到嘉靖帝面前。
要是得罪了他，以后恐怕连西苑的大门都进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阳才松开了攥着盒子的手：“算你狠！”
李玄清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桌子上：“丹药留下，你可以走了。”
王景阳拿起银子揣进怀里，瞪了李玄清一眼。
待王景阳走远后，李玄清拿起盒子收进怀里，然后看向朱载川，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让殿下见笑了。”李玄清说道，“这些乡野来的道士，以为随便炼个丸子就能卖大价钱。要不是我严格把关，不知道有多少假药会流到陛下手里。”
“李道长说的是。不过，怎么李道长只给了五两银子？”
李玄清的笑容僵了一下：“这枚丹的火候差了三息，那就得打个对折！而且里面有不少杂质。我给五两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哦？是吗？”朱载川心中吐槽他死鸭子嘴硬，却不再纠缠，“此前我拿来找李道长鉴定的那枚丹药，后来送给了父皇，父皇随手就收起来了，一直没服用，我觉得挺可惜的。”
“这……这……”李玄清支支吾吾，“陛下英明神武，自然能分辨出丹药的好坏。”
“是吗？李道长是父皇最信任的道长，不如你找个机会劝劝父皇，让他把那枚聚气丹服用了。”
“是。”李玄清点头哈腰，“我回头就去劝陛下。”
“好。”朱载川点了点头，“那我改日再来叼扰李道长。”
刚走出丹药房的院门，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殿下，请留步。”
朱载川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道士王景阳。
“小人等您呢。”王景阳搓了搓手，“殿下您是不知道，这李玄清黑心着呢。凡是外地来的道士献丹，他都要狠狠压价，然后再高价卖给陛下，差价全进了他自己腰包。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愿意受这窝囊气啊。”
朱载川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其中猫腻。
王景阳见朱载川听得认真，胆子也大了些。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九皇子殿下的处境，说是龙子凤孙，实则无爵无权，住在西苑偏殿里，月例银子少得可怜。
想到这里，王景阳不由得生出几分优越感，他虽然只是个乡野道士，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攒下了不少家底。
“殿下，小人斗胆说一句。”王景阳清了清嗓子，“您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小人虽是个山野村夫，但也知道皇子该有皇子的体面。”
他说着，故意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不瞒殿下说，小人在顺天府通州有二十顷水浇地，在京城崇文门外还有几间铺面。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顿顿有肉，还是不成问题的。”
朱载川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景阳见朱载川不说话，以为他是动了心：“殿下，您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开口。殿下要是手头紧了，只管跟小人说，三百两、五百两的，就当是小人孝敬殿下的。”
“小人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殿下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亲自出面，都可以交给小人去办。”
在王景阳看来，自己雪中送炭，这位九皇子殿下肯定会感激涕零。
到时候，自己就能攀上这位皇子的高枝，以后再到西苑来献丹，看谁还敢欺负自己。
朱载川只是笑了笑：“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不至于到需要接济的地步。”
“殿下这是何必呢？”王景阳急了，“有小人帮您，总比您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啊。”
“人各有志。我习惯了自食其力，告辞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殿下！殿下！”王景阳在后面喊了几声，见朱载川走了，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主动送钱送关系，这位九皇子殿下怎么就不领情呢？
“真是个怪人。”王景阳撇了撇嘴，也转身离开了，“放着现成的好处不要，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朱载川听到了他的嘟囔，却没有回头。
王景阳这种人，看似豪爽，实则市侩，今天主动示好，不过是看中了自己皇子的身份，想要做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旦自己失势，他肯定会第一个跑得无影无踪。与其和这种人虚与委蛇，不如趁早划清界限。
回到偏殿，朱载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码着一锭锭银子，还有几串铜钱。
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两银子，还有三百二十文铜钱，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这些钱，一部分是他从废院出来的时候，嘉靖帝赏赐的五十两银子；一部分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上次他给嘉靖帝做饭，嘉靖帝高兴，赏赐的二十两银子。
朱载川看着箱子里的银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百多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足够五口之家省吃俭用过上十年。
但对于他来说，这点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要培植心腹，要拉拢官员，要积攒朝堂立身的资本，每一样都需要钱。
就拿李铁柱来说，他虽然现在愿意跟着自己，但总不能让他白干吧，总得给点好处，让他能养家糊口。
还有那些在琉璃厂认识的文人墨客，想要拉拢他们，都需要钱。
可他现在没有正经的爵位俸禄，行事还受到宫廷规制的掣肘，很多事情都不能亲自去做，只能通过别人去办，这中间又要花不少钱。
朱载川合上钱箱，眉头紧锁，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不惜手足相残。
因为只有登上了那个位置，才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殿下，您怎么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朱载川摇了摇头，“只是在想钱的事情。”
福子也叹了口气：“要不我们跟陛下说说，多赏赐一点钱吧？陛下现在挺喜欢您的，只要您开口，陛下肯定会答应的。”
“不行。”朱载川果断摇了摇头，“要是我跟父皇要钱，他肯定会觉得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不能开源，那就节流！从今天起，能省的钱都要省下来。”
“是，殿下。”福子点了点头，“奴才听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载川手里的钱也慢慢攒了起来。
这天晚上，朱载川早早上床休息了。
白天练武，晚上读书，还要盘算着怎么筹钱，几乎没有一点空闲时间，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突然，嘉靖帝的寝宫里，鼾声停了下来。
嘉靖帝从床上坐了起来，拿出一身绣着八卦图案的道袍，一顶紫金道冠，又取下一副用桃木制成的甲胄。
穿戴整齐后，他拿起一把桃木剑，挥舞了几下，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长啸。
“吾乃上清灵宝真君下凡！奉玉皇大帝之命，巡察四方，清剿世间妖邪！”
守在门外的黄公公听到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去，“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大胆妖孽！竟敢阻拦本真君巡察！”嘉靖帝挥起桃木剑就向黄公公砍去。
黄公公吓得连忙躲开：“陛下饶命！奴才不是妖孽！”
但嘉靖帝根本不理他，依旧挥舞着桃木剑：“妖邪，速速受死！”
“来人！快去请九皇子殿下！”黄公公急得满头大汗。
小太监连滚带爬，直奔朱载川的偏殿。
很快，朱载川就被吵醒了，跟着小太监来到了嘉靖帝的寝宫。
刚走进寝宫，就看到嘉靖帝正挥舞着桃木剑，追着几个太监砍。
那些太监吓得四处乱跑，哭爹喊娘。
“父皇！”朱载川连忙喊道。
听到朱载川的声音，嘉靖帝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哦？来得正好！本尊正要巡察四方，清剿妖邪。你可愿助本尊一臂之力！”
朱载川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嘉靖帝，一阵哭笑不得，“是，弟子遵命。”
“好！”嘉靖帝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斩妖除魔！”
他说着，转身就向宫外走去。
黄公公给朱载川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劝劝嘉靖帝。
朱载川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默默跟在嘉靖帝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