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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第29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秦书赶到县衙门口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已经围了几百号人。

    眼前这批人脸白白净净,手也嫩,站在那儿叉著腰,扯著嗓子喊,精神头十倍。

    看见秦书来了,人群让开一条道,秦书往戏台上走去。

    老张头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青了一块,袖子还被撕了个口子。秦书看他一眼:“挨打了?”

    老张头摇摇头:“推了几下,不碍事,老爷,这些人要加工钱,要加餐,说凭什么平安县的人干活有工钱,他们只管饭。”

    老张头话还没说完,秦书就感觉脑后一阵风响,没等他回头,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了,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了一步,手撑住戏台边沿才没倒下。血从后脑勺淌下来。

    台下有人惊叫了一声。

    雄启第一个冲上来,挡在秦书前面,眼睛扫著台下那几百号人李虎从侧面扑进人群,一把攥住一个人的手腕。

    李虎把那人胳膊一拧,按在地上。那人杀猪似的叫唤:“不是我!不是我!”

    秦书捂著后脑勺,手指缝里全是血。他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那几百号人,有几个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他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

    台下慢慢静下来,只有被李虎按著的那个人还在嚎。

    秦书看了李虎一眼,李虎会意,把那人嘴捂上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秦书的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楚,“哦,加工钱,加餐。”

    他把捂著后脑勺的手放下来:“我问你们一句,你们配吗?”

    秦书指著工地那边:“别人干活的人,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他们谁来找我要工钱了?”

    没人吭声。

    “你们呢?”秦书扫了一圈,“干一个时辰歇半天,工地上的活,别人一天干完的,你们三天干不完,还有脸要工钱?”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秦书的声音提了上来:“平安县不养闲人,愿意干的,从明天开始好好干活,表现好的,下个月开始,跟平安县的人一样拿工钱,表现不好的滚蛋,平安县不养废物。”

    台下嗡声四起,有人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几句,有几个扭头就走,有了第一个大头,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半,一炷香的功夫,几百号人走得干干净净。

    戏台前面空荡荡的,只剩地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

    秦书从戏台上下来,步子有点飘,老张头扶着他慢慢走回了县衙。

    老刘头已经在等了,看见秦书那个样子,眉头皱成一团,也不说话,从箱子里翻出金创药,净了手,拆了块干净棉布,秦书坐下,老刘头站到后面,拨开头发看了看伤口,拿棉花沾了药按了上去。

    秦书嘶了一声。

    老刘头手稳得很,把伤口周围的淤血擦干净,上了药,缠上布条,打了个结,动作干净利落。

    “皮外伤,不碍事。七天别沾水。”

    秦书嗯了一声。

    前头大堂里,雄启在审人。

    被李虎按住的那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长脸,颧骨高,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雄启坐在椅子上,没拍桌子没瞪眼,慢慢喝茶,喝完一杯,放下杯子,看了那人一眼。

    “叫什名字?”

    “马马三。”

    “哪儿人?”

    “安康县。”

    “来平安县多久了?”

    “半半个月。”

    雄启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喝着,马三跪在那儿,越跪越心虚,额头上开始冒汗。

    雄启放下杯子:“石头哪儿来的?”

    马三嘴唇哆嗦:“捡捡的。”

    雄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运气不错。”

    马三愣了。

    雄启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跟他平视:“我们老爷脾气好,换个人,你脑袋已经没了。”

    马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雄启拍拍他肩膀:“谁让你干的?”

    马三眼神飘了一下:“没没人让。”

    雄启站起来,走回桌边,拿起茶杯看了看,他没再问话,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马三。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马三跪在那儿冷汗直流。

    雄启转过身:“你不说也行,蓄意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我等会写个文书往上报,知府大人批了,等著秋后问斩吧,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去安排喊人过来收尸!”

    马三浑身一震,扑在地上:“我说!我说!”

    雄启坐回去,拿起笔,铺好纸。

    马三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清水县的钱老板,他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在县衙门口闹事。”

    雄启笔没停:“哪个钱老板?”

    “钱广财,粮商。”

    雄启又问:“他怎么找你的?”

    马三说:“他有个伙计,跟我同乡,说只要闹起来,让秦县令在灾民面前丢脸,就再给我五两。”

    雄启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还有呢?”

    马三摇头:“没了,就这些。”

    雄启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带下去,关着。等老爷发落。”

    崔大强走进来,把马三拎了下去。

    秦书在后屋坐着,头上缠着白布,脸色有点白,雄启进来,把供词递过去。

    秦书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

    雄启站在旁边:“老爷,要不要派人去清水县把那几个粮商再抓来?”

    秦书摇摇头:“抓来有什么用?打一顿?关几天?”

    秦书靠回椅背,看着房梁:“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断了他们财路,他们恶心我一下,不算意外。”

    雄启说:“这次是扔石头,下次呢?”

    秦书站起来,走到县衙门口,那面鸣冤鼓靠在墙角,鼓架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把鼓面包了大半。

    这面鼓从秦书来平安县就没响过,没人鸣冤,也没人敢鸣冤。

    秦书对着那那面鼓就是一脚:“雄启。”

    秦书指著那面鼓:“把这些藤蔓给老子砍了。”

    雄启愣了一下,转身就去找刀。

    秦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被藤蔓缠着的鼓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人心啊!”

    他看了一眼远处工地上那些忙碌的人影,又想起刚才戏台底下那几百张脸。

    雄启拿着柴刀回来,三两下把藤蔓砍了,鼓架露出来,木头已经朽了一半,一碰就掉渣。

    “鼓架也得换。”雄启说。

    秦书点点头:“换。”

    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雄启:“你以前在徐州当捕快,这种事见得多吧?”

    雄启想了想:“老爷人心就是这样,你给他一碗饭,他想要菜,你给他菜,他想要肉,你给他肉,他想要你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