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州府衙的朱红大门刚开了条缝,老张头就带着两个随从,拎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候在了门口。
箱子里看着是平安县的土特产,蜜饯、白酒、还有成罐的味精鸡精,但是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五千两的银票。
他赶了一夜的路,脸上不见疲惫,眼神里全是算计,毕竟这次来府衙,不光是送好处,更是要给平安县求一张保命的批条。
门口的衙役还是上次接待过他的老熟人,看见老张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了上来。老张头不动声色往他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银锭子,低声道:“劳烦兄弟通传一声,平安县来的,求见沈大人,带了点县里的土产,给大人和师爷尝尝鲜。”
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银锭,笑得更殷勤了:“张老哥客气什么,您等著,我这就进去通报。巧了,今天沈大人和师爷都在,正说着你们平安县的事呢。”
没等多久,衙役就出来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的仪门,进了二堂,青州知府沈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碗,旁边站着的是钱师爷,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张头拎进来的箱子上。
老张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小的老张头,代我们县的秦县令,给沈大人请安。秦县令县里事多,脱不开身,特意让小的给大人带了点县里新出的土产,聊表心意,不成敬意。”
他说著,示意随从把箱子打开,先把上面的蜜饯、白酒摆出来,钱师爷上前一步,随手翻了翻,指尖碰到了底下的银票封皮,眼神顿了顿,转身对着沈从安,不著痕迹地比了个五的手势。
沈从安手里的茶碗顿了顿,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放下茶碗对着老张头抬了抬手:“免礼免礼,坐吧。你们秦县令,真是个难得的人才!青州遭了这么大的灾,周边各县都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你们平安县,收了几万灾民,不仅没出乱子,还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在难得。本官已经写了折子,要上表朝堂,给你们秦县令请功!”
老张头连忙起身谢恩,脸上笑得恭敬,心里却暗自腹诽:说的比唱的好听,要不是这五千两银子,你沈大人怕是连府衙的门都不会让我进,更别说什么请功了。
客套话说完,沈从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敲打:“不过啊,你们秦县令年轻气盛,做事有时候还是太急了点。”
“上次你们带着人围了清水县城,逼着王县令交人,这事闹得周边各县沸沸扬扬,告你们的状子,都堆到我案头了。”
“还是本官出面给压了下来,说你们是为了安抚灾民,不得已而为之,不然这事报到朝堂,够你们秦县令喝一壶的。”
这话绵里藏针,明著是说自己帮了忙,实则是点给老张头听,你们的把柄在我手里,该懂点规矩。
老张头也是人精,一点就透,连忙躬身道:“小的替秦县令谢过大人的照拂!秦县令年轻,做事难免毛躁,多亏了大人在后面帮衬著,不然我们平安县,哪有今天的安稳日子。这份情,我们秦县令记在心里,绝不会忘了大人的恩德。”
沈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老张头顺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愁苦的神色,开始倒苦水:“大人,不瞒您说,我们平安县现在看着风光,实则难啊。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心太黑了,洪灾过后,把灾民全往我们平安县赶,拦都拦不住。”
“现在县里拢共快十多万口人,张嘴就要吃饭,之前大片的荒地开不出来,再这么下去,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要是这么下去恐怕会激起民变,小的们可担待不起,怕到时候给大人惹麻烦。
沈知府心里门清,平安县的生意做得多大,他早有耳闻,别说十万口人,就是二十万口,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真要是吃不起饭,能拿出五千两银子当土特产送给本官?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收了这么大的好处,戏总得做全套。
他放下茶碗,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样子:“竟有这事?这帮人,真是胡闹!灾民是朝廷要安抚的,哪能这么来回推搡!老张头,你们平安县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只要本官能帮得上的,绝不含糊。”
老张头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躬身道:“回大人,我们也没别的难处,就是人多地荒,想开荒种地,手里却没有趁手的农具。想请大人批个条子,允许我们从附近县城的官矿,采买一批铁矿,回来打些锄头、镰刀,好让百姓开荒种地,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给大人惹麻烦。”
这话一出,旁边的钱师爷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往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放肆!铁矿是朝廷管制的东西,岂是你们说买就能买的?平安县要这么多铁矿打农具?我看你们是想私造兵器,意图造反吧!”
钱师爷这话,既是唱黑脸给沈从安搭台阶,也是试探老张头的底。
老张头半点不慌,依旧躬身站着,语气不紧不慢,字字都踩在要害上:“师爷说笑了,我们就是个偏远小县,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胆子造反?大人您也知道,秦县令来平安县之前,县里税都被前面几任收到一百年以后去来,现在穷得连口完整的铁锅都找不出来,更别说农具了。”
“现在县里快十万口人,大半的地都是荒地,没有农具,开不了荒,百姓没饭吃,真要是闹起民变,流寇四起,就是青州府,怕是也是不得安宁。到时候朝廷追责,大人和师爷,怕是也要受牵连。”
他这话,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不批条子,出了民变,你沈知府首当其冲;批了条子,百姓安稳种地,你不仅没麻烦,还落了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
沈从安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心里快速权衡著。平安县的势头太猛,他不是没提防,可秦书做事向来有分寸,没真的捅出过篓子,这次又送了这么厚的礼,更重要的是,老张头说的民变,不是吓唬人的。真要是几万灾民闹起来,他这个知府,第一个丢乌纱帽。
权衡半晌,沈从安对着钱师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对着老张头招了招手。老张头连忙上前,沈从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条子,本官可以给你批。但是你回去告诉你们秦县令,动静闹小点,铁矿拉回去,是打农具还是干别的,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别闹出大动静,真要是被人告到朝堂,本官也压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淄州黑风口那伙土匪截了你们的煤路,这事本官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本官不管,但是别把事情闹大,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谁都保不住你们。”
“你再告诉秦书一句,灾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风口浪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易折,该妥协的时候,要学会妥协,他是个人才,本官也不想看他难堪。”
老张头心里一凛,果然,这事知府门儿清,连背后的弯弯绕绕都看在眼里。
沈大人坐回原位,端起茶碗,语气又恢复了官腔,只是多了几分无奈:“还有上次清水县粮价的事,你们以为是几个粮商就能翻起浪?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青州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本官也被上面打了招呼,不好硬抗。他还年轻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话说到这份上,该点的都点了,该给的也给了。老张头再次躬身行礼,千恩万谢:“小的明白!谢大人提点!回去之后,一定把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带给秦县令。我们绝不给大人惹麻烦,安安稳稳种地,管好县里的百姓。”
钱师爷按沈大人的吩咐,写了批条,盖上知府大印,递给了老张头。老张头接过批条,小心收好,又客气了几句,就躬身告辞了。
出了府衙大门,坐上马车,他才松了口气,捏了捏怀里的批条,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却又多了几分沉重,沈知府的话,明明白白告诉他,平安县已经被人盯上了,背后的水,比他们想的深得多。
驴车赶得飞快,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平安县。老张头没歇脚,直接去了县衙,把去府衙的经过,还有沈知府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秦书。
秦书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听完之后,脸色平静,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他早就猜到,黑风口的土匪敢突然跳出来截煤路,背后肯定有人撑腰,现在看来,果然是青州的那些世家和粮商,记恨他之前坏了他们哄抬粮价发财的好事,想借着土匪的手,掐断平安县的命脉。
“沈知府倒是个明白人,就是太油滑了,两边都不想得罪。”老张头叹了口气,“不过有了他这张批条,咱们买铁矿就名正言顺了,宋先生那边的铁矿窑,也能开工了。”
秦书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看见雄启快步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急声道:“老爷!不好了!崔大强和顾小二,带着人去黑风口谈判,已经过去三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秦书敲著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雄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谈判最多一天就能来回,三天没音讯,绝对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