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课间的空当,秦书拉着老张头和谢浦五人在场地角落低声商议留人的时间,另一边的游学队伍里,周希与王守仁也正站在树荫下低声交谈。
王守仁的目光还落在黑板上的算式与那道七色光带的痕迹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郑重:“先生,这位秦县令绝非寻常官吏,他说万物有理,亲手造出彩虹,又以算学推演万物规律,这套格物之说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暗合圣贤格物致知的本意,只是路径全然不同。”
周希捋著下颌的长须,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探究:“我走南闯北游历数十年,见过的饱学之士,能臣干吏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他写的为天地立心,道尽了儒者的终极志向,知行合一四字更是直指本心,振聋发聩。只是不知,他对圣贤之道的根本,究竟理解到了何种地步。”
王守仁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秦书,眼神里燃起了灼灼的光:“不如我等便借今日之机,向秦县令请教一二,也看看这位能写出这般字句的县令,胸中究竟藏了多少丘壑。”
“也好。” 周希缓缓点头,语气沉稳,“圣贤之道,越辩越明,若他真有经天纬地的学问,我等此番前来,便算是不虚此行了。”
片刻之后,秦书回到讲台前,刚拿起粉笔准备继续讲课,王守仁便快步上前,对着秦书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学生王守仁,敢问秦县令,何为知行合一?”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游学的弟子们纷纷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期待;平安县的众人虽听不懂太深的学问,却也看出这是要当面辩难,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书放下粉笔,看着眼前的王守仁,心里清楚,这一问,既是请教,也是考量,他语气平稳,缓缓开口:“在我看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王守仁抬眼追问:“圣贤有言,知先行后,先明事理,再行正道。县令大人却说知行合一,岂不是与圣贤之言相悖?”
“圣贤说的知,是天理,是仁道,可这知,从来不是写在书本里的死字。” 秦书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人人都知仁者爱人,可只有真的给饥寒的百姓分粮,给流离的灾民盖房,让百姓吃饱穿暖,才算真的行了仁道,这才是真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书本上的道理,背得再熟,不去践行,便与你无关,所谓的知,不过是空话,知与行,本就是一体,不可分拆。知离不开行,行也离不开知,这便是知行合一。”
王守仁站在原地,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里反复默念著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他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对着秦书再次躬身,语气里满了信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今日,才算真的懂了格物致知的本意,多谢秦县令点化。”
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都非常吃惊,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竟在这一场简短的辩论里,当场悟道了。
王守仁退到一旁,周希缓步上前,对着秦书躬身行了一个儒者大礼。他须发半白,气度沉稳,这一礼行下来,全场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辩难,现在才开始。
“老朽周希,字符晦,敢问秦县令。” 周希抬起头,目光锐利,直切核心,“《大学》有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致知,是为了修身治国,最终归于圣贤仁道,可您今日所教的格物,全是工匠杂役之事,在老朽看来,不过是舍本逐末的奇技淫巧,早已偏离了圣贤修身治国的根本,不知秦县令以为然否?”
这话掷地有声,直接把秦书的新学推到了儒家正统的对立面,游学弟子们纷纷屏住呼吸,看着台上的两人,连谢浦五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周希是当世大儒,以儒家核心经典发难,稍有应对不当,便会落得离经叛道的名声,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功亏一篑。
秦书瞥了一眼身旁的谢浦,谢浦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周希深深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周先生,晚辈谢浦,有一言想说,我们县令大人自幼没读过多少圣贤典籍,可他却教会了我等五人,何为真正的圣贤之道。”
周希看向谢浦,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认出了这位当年朝堂上的名臣,却没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先生说格物致知的根本,是修身治国平天下。” 谢浦抬手指向黑板旁石碑,“我们县令大人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便是我们新学的根本,我们格物,最终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为生民立命。”
他语气铿锵,字字都踩在儒家的核心之上:“我们格透了水泥的道理,百姓能住上不漏雨、不塌房的红砖屋,不用再受风雨之苦,我们格透了杠杆的道理,民夫能少出九成力气,多干数倍的活,不用再被徭役压垮,我们格透了化学的道理,百姓种地就能多些收成,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周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该知道圣贤说的仁道,核心是爱人。” 谢浦看着周希,反问一句,“空对著书本喊一百遍仁者爱人,却看着百姓饿肚子住窝棚,这算是践行圣贤之道吗?我们不空谈圣贤,只做实事,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真的践行仁道?难道不是格物致知最终的归宿?”
一番话说完,周希捋著长须,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的锐利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沉思。
秦书这时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游学诸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诸位游学天下,走遍大江南北,见遍了这乱世的人间疾苦,该都知道,如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流民遍地,易子而食,世家大族锁著粮仓哄抬粮价,读著圣贤书的官员,忙着搜刮民脂民膏,他们个个都能把圣贤道理倒背如流,可百姓依旧在挨饿,依旧在流离,依旧在被欺压。”
“圣贤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秦书的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这个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纵观古今,王朝更替,兴衰轮回,可有几个王朝,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连命都保不住,何来的盛世?何来的圣贤大道?”
“我们平安县做的,从来不是否定圣贤,只是不想让圣贤的道理,变成世家子弟当官的敲门砖,变成欺压百姓的幌子。”
秦书看着周希,语气诚恳,“我们要做的,是把圣贤书里的空话,变成百姓手里的馒头,身上的棉衣,遮风挡雨的房子,我们要开创的,是一个百姓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能挺直腰杆的时代,这就是我们的格物之道,也是我们的圣贤之道。”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希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良久之后,他对着秦书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儒者大礼,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惭愧:“秦县令此言,道尽了儒者的本心,是我等拘泥于书本字句,落了下乘,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心怀天下,为生民立命,老朽佩服。”
随着周希这一礼,身后的三十余名弟子齐齐躬身,对着秦书行礼,眼里满是敬佩与震撼齐声说道:“我等受教!”
秦书笑着上前,扶起周希和王守仁,对着众人朗声道:“今日难得诸位大儒到访,县衙已经备了薄酒,晚上设宴,还请诸位务必赏光,咱们酒桌上,再慢慢畅谈学问,辩明道理。”
众人轰然应诺,原本剑拔弩张的辩场,瞬间变得热络起来。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黑板上的算式与光带痕迹上,也洒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辩道,就此落下帷幕,而平安县的新学,也在这一刻,真正走进了当世大儒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