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三弃探花郎 > 50-60
他的筠娘,他的筠娘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妙人,自私一点,任性锁在身边又如何。

    难不成要所有人都知道筠娘值得被爱,要天下的人都来跟他抢筠娘?锁着,囚着,都是轻的。

    倘若再来一回,他宁肯以金屋筑之,不给一丝机会。

    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筠娘已死,兴许已转世为人。什么招魂的法子,他不是没试过,都以失败告终。

    筠娘太倔了,不肯回来。

    西院月洞门前,谢长溪伫立不动,春光明媚,西院八角亭下空无一人,院内姹紫千红开遍。

    多年前,施筠随他去江陵,在江陵的宅子里,她流着泪,弹了一曲琵琶。那曲调怪异,是他从未听过的,轻快缓和的调子却叫她落泪。

    午夜梦回时,他总梦见自己牵着施筠的手,抚摸、占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不是她。

    他从未看透过施筠,连她的死,他都觉得那样的不明不白。

    “筠娘,你是否已转生,兰花召不回你的魂,那首曲子可否召你回来。”他眸光黯然,眼前浮现起当年施筠弹琵琶的模样。

    —

    阳春三月,杭州风轻云淡,桃红柳绿。

    窗外,春色正浓,杨柳依依。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时有嘈杂人声,铺子窗前,身着茶白衫裙的女子,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起。

    她垂眸认真抄写诗文,不多时,有人在窗前挥臂大喊,脸上洋溢欢喜的笑,“娘亲!”

    “兰轩!”她搁笔,回以温柔一笑。

    兰轩人小腿短,一溜烟便进了铺子。上了二楼,推门便扑进她怀里,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娘亲,老师今天又夸我啦。”

    “啊!我们兰轩真厉害!”她惊叹一声,故作夸张“又不是第一日夸你了,成日都要同我炫耀。”

    施筠黯然垂眸,温柔慈爱的目光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哀伤,抬手轻轻戳了戳兰轩的腮肉。

    这几年兰轩年岁渐长,眉眼越发的像一个人。偶有几次,看见兰轩,她不免想起谢长溪,亦回想起第一个孩子。

    当初她在离开汴京时怀了兰轩,偏他命大,竟也陪她熬过船上颠簸。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杭州,她知道,她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并不是承载父母的爱而诞生,可他却是孤寂漂泊人生里的一盏明灯,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相信她可以将他教养的很好,她可以为他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无法再看着第二个孩子从她生命里消失。

    许多的念头,许多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想与不想,从来都是一念之差。

    这些年,她做药膳的手艺不改,只她不愿再做药膳生意,便在杭州租了间铺子,专做时文生意,替人代写乡试、会试的程文范本,也卖些新科进士的墨卷抄本、时下流行的策论集子。

    杭州文风盛,赶上大比之年,来买时文的考生络绎不绝,铺子虽小,生意倒是不愁。

    兰轩仰头看施筠,伸出稚嫩的小圆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娘亲,你总是很难过,是因为爹爹不在了,还是兰轩做得不好呀。”

    施筠鼻尖一酸,眼底水雾氤氲,轻轻摇头,“怎么会!有你是娘亲这一生最最最幸福的事。至于你爹,他死得很惨,唉”

    兰轩皱眉,小小的脑袋,目光里藏着疑惑。他其实极少提起爹,其一是有娘亲在,怕提起爹伤娘亲的心;其二,娘亲总说爹死得很惨,若要问必要说起爹的死状。

    那残忍程度,兰轩以为他爹定然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估摸着他爹作的孽,足以下十八层地狱。

    再说,如今他和娘亲很好,爹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有很好,没有也无甚关系。

    “只要娘亲在就好!娘亲我今晚要吃樱桃煎,前些日子我带到学堂里,老师还问我要了好几块吃,我都没吃够!”兰轩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道,“娘亲,你多做些吧,我想分给小伙伴们吃。”

    施筠敛去眼底神伤,转而盈盈笑道:“那就多做些,什么樱桃煎,桂花糕,海棠糕,冰雪团子你想吃什么娘亲都给你做。”

    兰轩想得不错,她方才确实是想再讲一遍谢长溪的死法。仔细想想,当初说他被万箭捅成筛子还是太轻了些。

    唉,可惜了,这样的谎话,只能用一次。否则,她能想出一百种谢长溪的死法。

    第53章 施箨

    四月初,万物生发,杭州天高云淡。施筠将手中食盒交给兰轩,叮嘱道:“呐,这是今日的,爱吃的话,娘亲下回再做。”

    “娘亲今日不送我吗!”兰轩拽住施筠的手,可怜巴巴地仰头看。

    学堂里许多小伙伴都喜欢他娘亲,总要在他面前夸夸,一来是说他娘亲手艺好,人又温柔,二来是说他娘亲生得漂亮。

    这些对娘亲的赞语,落到兰轩耳朵里,令他非常骄傲,心下欢喜。因为只有他才是娘亲的孩子呀,别人都不是。

    施筠戳了戳他眉心,无奈道:“你忘了,过几日是你姨姨的忌日呀,这两日我让阿春来接你。”

    此言一出,兰轩羞愧垂头,咬唇道:“对不起,娘亲,我忘记了。”

    “好了,快进去罢。”施筠温柔地摸他的脑袋。

    兰轩不过才六岁,她实在不指望他能记得,何况自他出生起,也不曾见过青荷。要记得一个过世已久的人,实在有些为难小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施筠也有些忘记青荷的脸,但她心里一直惦念着。人会死去,但仍旧活在人心里。

    —

    书塾隐在一方竹林,此地清幽安宁。荀自唯的宅邸也在不远处,因谢长溪转道杭州的缘故,他早早的备好了宴席,也让学生们早些回去。

    荀自唯久不见他,甫一见他,便上下打量审视。汴京那头的事到底没瞒过荀自唯,他也不避讳地开口询问,“雪臣,闻说你要为一个女使以正妻之礼下葬,想来那姑娘必有过人之处,令你倾心,不知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昔年汴京一别,他也只见了王二姑娘,不必细想也知那只是婚嫁权宜之计。只怕是从那时起,谢长溪便在心里有了那姑娘。

    竹林风清,谢长溪与荀自唯对坐,面对恩师的这番话,他竟觉羞愧。他的筠娘是个怎样的人,想来只有一字。

    “倔。她是个很倔的姑娘。”他垂首,为遮掩眸中异样的神情,捧起面前的茶盏。

    他恍然记起前两年,为逃避施筠的死,不肯再踏入枣冢巷一步,只他梦里又总见着她,看她眉眼如故,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立在他身前。

    他们离得很近,亦很远。那日梦醒,他总觉着施筠还活着,便去了夷门山,在夜里狼狈的用手掘墓。

    当日鹤木以为他疯了,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为施筠发了疯。只可惜,他的筠娘,去意已决,纵使抛开坟,也换不回活人。

    也只差一步,他便能开棺。只那时恰有太子的人来寻他,此事也就罢了,后来他又将坟填了回去。

    荀自唯见谢长溪这架势,也不便多问,遂调转话头,说起正事,“官家身子不大好,若真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安宁,你瞧着如何?”

    “自是不好。韩家诸多罪名呈上去,皆被官家压了下来,”谢长溪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眼中笑意森然,“官家未必不知道韩家做了什么,永福公主一旦嫁出去,北境便少了一个隐患,朝堂也少了一道纷争。至于韩家那几桩案子,说到底也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被推出来顶罪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荀自唯问。

    谢长溪笑笑,斟了一盏茶推至荀自唯跟前,“老师,他既不肯处置了韩家,只好来日亲自动手,到时还请老师相助。”

    荀自唯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谢长溪明里暗里没少给韩家使绊子,小打小闹,消不了他心头恨,自然也解不了自个儿的心头恨。

    当年,谢凝玉与荀伯灵两情相悦,只这层纸窗户尚未捅破,谢凝玉便嫁给韩行,后来荀伯灵得知谢凝玉死讯,亦是服毒自尽。

    那封遗书到如今还在案上,荀自唯老来得子,膝下只荀伯灵一子,荀伯灵一死,荀夫人未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时韩家根基稳健,自然容不得他二人有异议,如今时过境迁,谢长溪大权在握,韩家大势已去,正是一举扳倒的好时机。

    只是这中间夹着一个韩皇后和太子,到底难办。

    “雪臣,两浙路的人脉声望,我一直为你留意着。可用之人,皆在册子上,你此行要小心。”荀自唯将袖中卷轴递给他,蹙眉长叹,“伯灵去后,我便视你做亲子。只要活着,有一口气比什么都要紧。”

    谢长溪面色沉凝,郑重颔首,“学生明白。”

    “罢了罢了,只你想清楚便是。”荀自唯挥了挥袖,一转头便见有人近前来。

    小厮拱手作揖,禀明来意,“大人,是您的学生来了,说是给大人送糕点果子的。”

    荀自唯白眉轻挑,瞥了眼谢长溪,笑笑:“雪臣,今日你在正好,这学生与你可有八分像,聪慧伶俐。日后若登科入仕,亦能成大器。”

    谢长溪微讶,疑道:“有多像?”

    他自开蒙便由荀自唯教导,若荀自唯都说像,那定然是像的。

    荀自唯朗声笑道:“让兰轩进来,告诉他有个前辈在。”

    谢长溪难得放松一回,且竹林清风阵阵,赏心悦目,他心绪尚佳,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等那小童进来。

    兰轩提着食盒,跟着小厮进了一方竹林。他听闻有个前辈,心下好奇,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直往前看。

    竹亭里,一身天青色的中年郎君,姿态优雅闲适,生得光风霁月。这是兰轩第一回见这样卓绝的人,像画一样。

    只一看见他,兰轩一双眼睛便怎么也移不开。

    觉察到灼热的目光,谢长溪眉心轻拧,转头看来人。一团靛青色的小人,亦步亦趋地走过来,好奇地看他。

    只兰轩盯着他,他也盯着兰轩,兰轩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兰轩看得出神,一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哎哟!”

    鹤木见罢,连忙上前扶起兰轩。

    “多谢。”兰轩捧着食盒,摸了摸膝盖,眼睛红了一圈,“老师,这是娘亲今日做的新糕点,让我送来给老师尝尝。”

    谢长溪看他粗心胆小,心下排揎,这孩子哪有半分像他。他抬眼看荀自唯面容慈祥,满目慈蔼,又觉老师是年老慈悲,这才说了这么番话。

    只他看着兰轩,不禁想到当初他与施筠的孩子。倘若那孩子在的话,也应当读书识字,那才是真正像他的孩子。

    “来,兰轩,让我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荀自唯招手,示意他上前。

    兰轩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走到荀自唯跟前,咬唇道:“老师,我给老师丢脸了。”

    “哪有!你瞧瞧,这位大人看起来如何?”荀自唯将他身子掰了掰,兰轩便正对着谢长溪。

    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品茶,对兰轩怯怯委屈的眼神,视若无睹。

    兰轩看他这般轻慢,亦有些不满,忿忿道:“娘亲说了,与别人说话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因身份地位轻慢他人。这位大人生得不俗,却因我年幼,便不愿正视我。”

    闻言,谢长溪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抬眼正视他。荀自唯觉着这孩子像他,他倒觉得这孩子像另一个人。

    尊重,重视,向来是给身份地位同等的人。说到底,他确实没将兰轩视作同等的人,只他这话里有几分像施筠,他愿意正眼看他。

    “你娘亲教得不错。”谢长溪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不过,大人不看你的眼睛,不一定是因为轻慢你。”

    他放下茶盏,“你这般小,何必在意他人如何看你,那是你往后该思量的事。你若生得有权有势,任何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兰轩心下鄙夷,眸光愈发锐利,他头一回见识到了娘亲嘴里那等狂妄自傲的权贵。

    “想来大人就是有权有势之人。权势这种东西,一日在手,也非终生在手。风水轮流转,大人焉知旁人没有出头之日。”他气鼓鼓地说道,纵使面对谢长溪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也浑然不怕。

    荀自唯听兰轩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现下他只等着谢长溪如何回他这番话。

    谢长溪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看兰轩不过看一个无知小儿,同一个孩子置气太没雅量。

    就像当初他不同施筠置气那般,女子和小人,有何可计较的。

    “何谓出头之日?你的出头之日,于我的权势有何干系,我若轻慢嫉恨你,只需在你出头之前,折了你的臂膀,断了你的双腿,你如何出头?”他唇角轻勾,笑里藏刀,“你这么小,懂什么呢?想来你娘亲是个无知妇人,爹也是个没用的书生,这才将你养成了这天真痴傻的模样。”

    听谢长溪诋毁娘亲,兰轩心头气恼,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谢长溪身上砸。谢长溪闪身躲开,眉眼弯弯,笑得漫不经心。

    鹤木见罢,亦是忍俊不禁。

    荀自唯本想去拦兰轩,兰轩冷声哼道:“我是年岁小,但请大人尊重我娘亲,她是世上最好的人。至于我爹,随大人如何编排。”

    “好了好了。雪臣,你倒是越活越回去,戏弄孩子作甚。”荀自唯一眼看穿谢长溪的把戏,盯了他一眼。

    谢长溪难得真心实意的笑笑,“老师也听见了,是他理不如人。”

    兰轩冲谢长溪龇牙,转头笑盈盈地看荀自唯,揭开食盒,一股清润的甜香便轻轻散开,“老师,这是娘亲做的芙蓉糕,老师尝尝!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了。”

    碟中糕体莹白如雪,薄薄一层,呈半透明状,隐隐透出底下淡粉色的芙蓉花瓣碎,糕面撒着几粒干桂花,金黄点缀其间,衬得那层莹白愈发温润。

    谢长溪瞥见芙蓉糕,微微蹙眉,问兰轩要了块。

    “娘亲说,芙蓉糕要用清晨带露的花瓣,捣碎了和进米浆里,蒸的时候火不能大,盖子要留一丝缝,这样蒸出来的糕才透亮。”兰轩大度地赏他一块,他对娘亲做的糕点很有信心。

    “施娘子的手艺,比外头铺子里做的还好。”荀自唯尝了一块,心满意足的喟叹。

    谢长溪拈着糕点迟迟不肯入口,他吃过太多施筠做的糕点。到如今,他看着那碟糕点,便好似看见了人。

    “你姓什么?”他抬眼看兰轩,眸光凌厉沉重。

    兰轩被他看得微微一凛,下意识挺直背脊,昂着头答道:“姓施,名箨,小字兰轩。”

    谢长溪勾唇一笑,将芙蓉糕放了回去,“哪个箨?”

    兰轩皱眉,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温和、好奇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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