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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娘好受些。”

    裴文希猝然抬眼,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希冀,殷切地看着他。自打她去了裴宅,她娘就再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了,没有那么多人来拜访她娘了。

    “谢谢你兰轩!”裴文希骤然起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倒在地上。

    枝叶横斜的缝隙里透过来的秋光和煦轻柔,兰轩侧目去看裴文希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眼泪的眼睛,兴许会更漂亮。

    第58章 经年不见

    日暮时分,秋光散尽。

    仁明殿里施筠支手扶额,她近来头疼得很,许多事又搅在了一起,她害怕再度怀孕,这好几次都没喝避子汤。

    当年她生产完,大夫看过后是说日后难以再有孕。可她成日在宫里,谢长溪送来的补药不断,日日诊脉,身子竟又养了回来。

    如今已经有了兰轩,她不想再要别的孩子,且生产是九死一生的事,没必要为此事冒险。

    “娘娘,官家来了。”内侍匆匆来禀,打断施筠的思绪。

    施筠回过神来,听是兰轩,面上绽开轻柔的笑,温声道:“快让他进来。”

    兰轩进了仁明殿,依照宫中规矩向施筠行礼,刻意以稳重的声音向她请安,“母后万安。”

    施筠忙起身,一把捞起他的臂弯,“兰轩,跟我论这些吗?”

    兰轩垂眸,余光瞥见周围的内侍,郑重道:“是父皇要我这么做,太傅也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娘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应该受我的礼。”

    施筠看出他的拘束,便叫内侍退出去。

    “来,叫娘亲看看,是不是瘦了?”施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薄了许多。

    兰轩泪眼婆娑地看着施筠,扑进他怀里,蹭掉眼泪。他今日求了太上皇很久,才许他进仁明殿来看娘亲。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在娘亲身边,那天宣德门的血一直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散也散不开,他没法对娘亲讲。

    “娘亲,我有事想同你说。”兰轩仰起头,水漉漉的一双眼睛叫施筠看出端倪。

    施筠屈指轻轻压了压他眼角,一颗豆大的泪水滚落,“兰轩,你要和我说实话,你爹是不是为难你了?你告诉娘亲好不好”

    兰轩咬了咬牙,觉得这事不能说。若太上皇想让娘亲知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到了如今,娘亲也不知道,便说明此事不能由他说出来。

    “不是的,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妹妹,她说她的娘亲郁结于心,我想娘能和她娘亲多说说话。”他调转话头,转移施筠的注意力。

    施筠眉心轻拧,眸光忽沉,想来他是从兰轩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便只好顺着兰轩的话往下说,“她是谁?她的娘亲又是谁?”

    兰轩止了泪意,谈及裴文希,“是太傅的女儿,叫裴文希。”

    施筠了然,是裴桢的妻子韩令仪有心事。只是韩家与谢长溪并不对付,如今谢长溪手握大权却没波及韩令仪,想来对她并不设防。

    可她与韩令仪,素来没什么交情,她又怎么开解韩令仪,且她自顾不暇。

    思及此,施筠欲回绝兰轩,兰轩却咬紧下唇,眼含期盼的看她。思忖间,施筠觉着韩令仪待她也是友善的,倒也不必回绝了。

    当年赏花宴和相国寺相遇,她也从未为难过她。韩令仪毕竟是裴桢的妻子,当年裴桢明里暗里也帮了他不少,若要还清这些,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重要的是,兰轩想要她这么做,他是为了裴文希。

    末了,施筠还是应下了,她点了点兰轩的额头,“好,但此事我要先告诉你爹。”

    兰轩欢喜地点点头,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施筠一一回应。

    不多时,谢长溪来了仁明殿,瞧见兰轩还在这里,径直叫人将他送回福宁殿。兰轩不敢不从,抿了抿唇,飞快地跑出仁明殿险些撞到艳红的梁柱上。

    施筠眸光淡淡,扫了谢长溪一眼,从前是枣冢巷,如今是宫墙,总之逃不开,心里闷得慌。

    见着谢长溪来愈发的胸闷气短,只她这么些年,也养成喜怒不形于色。

    谢长溪对施筠颇为了解,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他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搁在案上。

    “我知你恨我,横竖你我之间有隔阂,不妨你也捅我几刀,也算抵了。”他竭力维持语气的平静,却忍不住想要施筠给他些反馈。

    他面上从容不迫,余光扫向那把匕首,倘若施筠真往他心窝子上戳该如何办。难不成任由她杀了他解恨,但愿他的筠娘不要这么蠢。

    许多事,不过做做样子,施筠若真要杀他,他也不介意将兰轩叫来,告诉他,你娘杀了你爹。

    “筠娘,舍不得么?”他假惺惺地问,眼角眉梢带出几许异样的兴奋。

    仁明殿的灯烛明亮,莹煌灯色照亮他颤动的眼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施筠。

    施筠黛眉深蹙,指甲掐紧骨肉。他太奇怪了,谢长溪完全变了个人,像个疯子,好似她有一丝的反应,都能叫他圆到一个“爱”字头上。

    她记得初见谢长溪时,是在侯府东苑小径,皎皎如月,如松如竹,纵使后来三番四次地强她,却也不会这副唯她是从的模样。

    “不舍得,拿远些。我说过,你要好好活着,至少活到兰轩能掌权那一日。”施筠不敢惹他,她将匕首推了回去,匆忙别过眼。

    谢长溪薄唇轻抿,眸中带笑,不紧不慢地收回匕首,“筠娘有此觉悟也是好的,可有所求,奇珍异宝都可为你寻来。”

    施筠本欲勾唇冷笑,余光瞥见谢长溪深不见底的眸子,又敛了回去,“倒也不必,我想见韩四姑娘,昔日赏花宴她是东家,如今也轮到我做回东,请她来叙叙旧。”

    “韩令仪?”谢长溪挑眉看她。

    施筠与汴京诸多贵女不相熟,昔年,不过哄她开心将韩令仪的帖子给她,如今她倒念起这份情了。

    是真的想见还是韩令仪,还是与裴桢有关。

    苏州那遭事,虽是裴桢先招惹施筠,可施筠笑魇如花,那夜的情形犹在眼前。如今裴桢已娶妻生子,他不信裴桢还敢肖想施筠。

    “你要见她也不是不行,你哄哄我。”他支手扶额,微微后仰,促狭一笑,“好筠娘,裴桢和韩令仪可是生了一个女儿,听说生得玉雪可爱,不若我们也要一个?给兰轩做个伴。”

    施筠自是不情愿,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她轻笑:“兰轩就够我头疼,何必呢。当初我生兰轩,险些死了,命大才活了下来。”

    闻言,谢长溪面露憾色,叹道:“那便不要了,有兰轩倒也够了。”

    孩子算什么,不过是锁住她的手段和把柄。

    —

    韩令仪得知要进宫的那日,拉着慧灵的手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那时,裴文希满脸疑惑,不明白她娘为何要哭,为何要笑。

    慧灵向韩令仪使眼色,示意裴文希还在。韩令仪看懂她的眼神,转头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裴文希的头。

    又摸了摸她颈上的璎珞,眸光颤动,声音也抖得厉害,“这是你大舅送你的,你可还记得?你每回过生辰舅舅和外祖都要给你找最好的宝贝,你记得吗?”

    裴文希被她攥得手腕很疼,疼得眉心凝起,眸光疑惑。她虽然不知为何,但她知道,知道现下该轻声安抚。

    “娘,我记得,外祖和舅舅对我很好,对娘也很好。”裴文希抿出甜腻的笑,抬手抱住韩令仪,“娘,我想舅舅和外祖了,什么时候能和娘见他们呀。”

    闻言,慧灵眼底浮起水雾,韩令仪紧紧搂着裴文希,痛哭流涕,“很快,很快,娘就会见到他们了。”

    裴文希心头不安,她被搂得很紧,能感知到韩令仪颤抖的身体,还有悲痛欲绝的心绪。

    她没由来的害怕,害怕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进宫那日,韩令仪穿着素白的衣衫,并未佩戴多余的首饰。裴文希牵着韩令仪的左手,笑盈盈地道:“娘,兰轩哥哥说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娘你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韩令仪垂眸,眼尾通红,她抿唇笑笑:“会的,我会很开心。”

    语罢,她紧了紧右手的袖子。

    施筠遣了内侍去迎韩令仪,韩令仪蹲下身,眸光温和,语气轻柔,“文希,你先去找兰轩哥哥好不好,娘有些话要同娘娘单独说,晚些时候你再过来找娘好不好。”

    裴文希欢喜应下,揉了揉韩令仪的脸,“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要进去!娘,我等你,娘要多笑笑,可漂亮了。”

    韩令仪声音沙哑,良久才站起身,进仁明殿前又回头看了看裴文希。裴文希眼睛弯成月牙,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

    “经年不见,没想到娘娘风采依旧,只我不如从前了。”韩令仪坐在绣凳上,眼波盈盈。

    施筠坐在上首,一时无话,她与韩令仪本就是萍水相逢,哪有什么深情厚谊。

    韩令仪自说自话,眼睫低垂,把玩着右手绣菊纹的罗衣,“当年我见到娘娘的时候,年纪轻,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到娘娘。如今我家破人亡,实在不敢不尊敬娘娘,娘娘若对我有怨气,也不要迁怒了文希。她还小,我一点点看着她长大,她很可爱,很细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施筠岂能不知道,她宽慰她:“我省得的。当年裴夫人并无不妥当的地方,我又怎会嫉恨?裴夫人大可放心,文希是个好孩子,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她大抵知道韩令仪的心结,谢长溪不死,韩家必然有倒台的那天。只是于施筠而言,她无法感同身受,除可怜可叹之外,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施筠叹息一声,“节哀。”

    韩令仪低眉垂目,笑不出,哭不出,“节哀”这两个字太重,是用韩家上下的命撑起来。

    她如何能节哀,她怎么节哀,她要等,等到那个人来仁明殿。

    “太上皇应当很爱你。”韩令仪调转话头,她忆起相国寺初见,谢长溪说施筠是他的妻子。

    算来已有七八年之久,从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母仪天下。

    第59章 我要娶她

    施筠接不了韩令仪的话,不论说什么,韩令仪总能绕到韩家去。见她泪眼盈盈,施筠递了一张绣帕,吩咐内侍上茶。

    内侍从前见过韩令仪,暗叹,物是人非。往日韩令仪入宫,那派头可与公主比肩。

    韩令仪含笑接过兔毫盏,淡声问她,“娘娘,我今日话有些多,瞧着外头天都要黑了。娘娘会不会嫌我烦?”

    施筠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霞光澄明,确实不早了,“怎么会韩四姑娘,不若在宫里多待些时日,也好散散心。”

    宫墙太高,她有点记不清宫外是什么样的了。这世上,她的朋友又太少,从前裴桢算一个,如今也算不得了。

    她想和人说说话。

    韩令仪听到“韩四姑娘”这四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旋即她又抿出笑,“娘娘,我是不是该走了?”

    施筠一时失言,唤了往日对她的称呼。她抬眼看向殿外,算着时辰,谢长溪快要过来用晚膳,只她不好撵客,何况韩令仪似乎还有话要说。

    “裴夫人还有话要说吗?若有的话可要尽快了,再晚些时候,太上皇要过来了。”她温声说着,害怕触动到韩令仪。

    韩令仪置若罔闻,转头说起了别的,她语调凄切,“娘娘不知道丈夫背叛的滋味,我以为我待裴桢是恩情,我的父兄提拔他,让他官途顺遂,我亦做起贤妻良母,时时照顾他。可是他跟谢长溪反了呀,他不知道谢长溪明里暗里的给韩家使绊子吗,他都知道呀。”

    裴桢明明什么都知道,仍旧选择与谢长溪同流合污,韩家株连九族,裴桢却还要假惺惺的留下她的命。

    施筠抿唇,正欲拉过韩令仪的手,却听外头内侍步履匆匆,进殿禀道:“太上皇来了。”

    闻言,韩令仪猝然起身,双眸通红,死死盯着殿门,“娘娘,我活不下去了。”

    暮色四合,漫天霞光洒金仁明殿,通往仁明殿的宫道上,兰轩递了一包芙蓉糕给裴文希。

    “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啦,但是娘亲许久不做了,宫里的比我娘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你尝尝看。”兰轩目不斜视,只盯着宫道尽头的那处虚无。

    但他的余光总能不经意的瞥见裴文希,裴文希尝了一口,欢喜地点点头。

    “我还是头一次去娘娘的殿里,娘怎么这么久还不来找我。”裴文希抿唇,芙蓉糕再甜也没有滋味了。

    兰轩顿步,装作大人的模样,拍拍她的肩,“沿着这里一直走就能到仁明殿,你娘肯定在那里等你。”

    听他如此说,裴文希稍稍安心,抿唇轻笑:“好,我夜里很怕黑,从前都是娘陪我一起的。”

    仁明殿。

    “你还我韩家的命来!”韩令仪上前几步欲行礼,岂料她刚走出两步,便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施筠瞳仁骤然一缩,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跌了半步,匕首的刃尖正刺向谢长溪。

    韩令仪动作极快,眼见就要刺到谢长溪,谢长溪一动不动,冷眼看韩令仪疯了般地冲过来。

    内侍眼中精光一闪,忙上前踹了韩令仪一脚,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

    谢长溪选在身边的内侍皆是会武的人,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何况还是韩令仪这么个闺阁女子,纵使有再大的力,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拉下去,她进宫时为何没有搜身?今日值守的人都是废物吗?”谢长溪越过地上狼狈不堪的韩令仪,径直走向施筠。

    “有没有伤到哪儿?”他将施筠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确认无伤才慢慢看向韩令仪。

    韩令仪的匕首被内侍收走,因握刀不顺,她的掌心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素衣被染得鲜红。

    仁明殿的宫女燃了灯,又匆匆退出去。

    韩令仪笑得发苦,泪眼婆娑,她仰头看谢长溪,声嘶力竭,“你和裴桢!同流合污,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有心饶你一命,既你不知好歹,也不必活着。刺杀太后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一个都跑不掉。”谢长溪面沉如水,眸光渡上一层杀气。

    韩令仪又何尝不是,一双丹凤眼淬了毒一般地看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碎尸万段。

    事已至此,她从没想过活着走出仁明殿,腰腹被踹得生疼。

    韩令仪眸光坚决,勾唇冷笑,什么株连九族,谢长溪不会傻到杀裴桢,至于她的女儿,裴桢一定会保全的。

    “爹娘,女儿不孝!”韩令仪仰头嘶喊一声,目光迅速锚定那根艳红粗大的梁柱。

    语毕,她一头碰死在宫柱上。

    韩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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