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雨丝寒凉,一点点渗进肌肤,周身血液凝滞。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见梦里那个“自己”俯下身,在灵堂的棺椁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喃喃低语。
是他的声音,却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寒。
他说:“筠娘,为何这样倔。”
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混在雷声里,荒诞又可怖,让他几乎想逃离自己的身体。
恐惧在血液里蔓延,刺破梦境。
他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痛觉、恐惧、寒冷,都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他梦见,他杀了施筠,他看着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兰花,被他亲手掐死了。
房中灯烛温暖柔和,与那潮湿寒冷的梦相去甚远。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轻而匀,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进一场甜梦。
他凝神看她,胸膛还在起伏。
梦里那场雨,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还有“自己”俯身时说的那些话——她不爱他,她恨他,她宁愿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一个被猛然关上的匣子,可那些棱角还是从缝隙里扎了出来,刺得他指尖都发凉。
他竟因这梦,感到无尽的后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里全是汗。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不是真的。”
谢长溪起身,行至施筠身旁。
她睡着时眉眼舒展,脸颊被烛火烘得微微泛红,鬓边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梢时,陡然停住。
梦里的那个“自己”,大概也是这样伸出了手,却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攥得关节泛白。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去里间打了一盆冷水,拿帕子蘸了,狠狠擦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残余的惊悸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谢长溪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回到外间时,施筠尚未醒。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好。
他将盏灯拨亮了些,而后退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来。
公文还摊着,墨迹已干。谢长溪拿起笔,蘸了蘸墨,许久没有落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痕愣了许久。良久,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盏灯下熟睡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梦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笃定地说:“不会。”
天边隐隐泛起青色,竹叶随晨风飘摇。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字迹沉稳。
三年如一日,院角那丛竹子从稀稀疏疏几竿长成一片茂密的绿荫。
三月初,汴京的调令到了。谢长溪荆州任满,擢升回京。
彼时,施筠正在厨房里蒸一笼新学做的桃花糕,听鹤木在院子里扬声说“郎君要高升了。”
手里的竹屉晃了一下,热汽扑上脸,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长溪在等着一日,而她也在等重回汴京的这一日。三年期满,谢长溪高升,她也可以放良离开。
出发前一日,谢长溪并未去府衙。他难得起得晚了些,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他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门,瞧见施筠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草浇水。
晨露未干,她蹲在花架前,衣袖挽到小臂,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在她身侧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兰叶。
“这盆建兰,带上吧。”他说。
施筠抬眸看他,有些诧异:“要带回汴京?”
“嗯。”他语气平静,目光还落在那片叶子上,“养了三年了,换个人怕养不好。”
次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行半日,谢长溪忽然吩咐鹤木转道。
施筠撩开车帘问他:“不赶路了?”
“去个地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施筠不解,却也没多问。
谢长溪心有成算,许多事,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沿着山道绕了几里,在一座不大的寺庙前停下来。
庙门不高,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云隐寺”三个字。
山门前的石阶被风雨磨得光滑,两旁种着两株老银杏,枝叶初绿,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施筠下了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长溪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来这里,只走在前面,沿着石阶慢慢往上。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安静。
“这寺灵验,因在山中难找,少有人来,此番回京,正巧路过。便想着来拜一拜,也好求个平安。”谢长溪一面走,一面说。
施筠疑道:“郎君还信这些?”
谢长溪垂眸,他原是不信的,但那个梦,让他很不安,直至如今也觉那梦里的人,住在他身体里。
他害怕旧梦成真,以防外一,他想来寺中请大师解梦。
进了山门,庙里香火不盛,只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了他们也并不惊讶,只合掌念了一声佛,便自顾自地扫着。
谢长溪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借了烛火点燃,对着殿内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拜了三拜。
末了,他上完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包着,系着一根旧线,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过些时日的。
他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常,“进去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施筠缓缓接过,指尖触到那枚平安符时,微微发烫。她入殿,拜了拜低眉垂首的菩萨,虔诚地求了回家的愿望。
谢长溪立在殿外看她,望着她的背影,恍然发觉荆州这三年的雨、三年的灯、三年的守候和沉默,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可是那个梦,依旧如影随形,令他惶恐难安。
云隐寺的坡脚道人昨日兴致忽起,一言不合地下山游历。谢长溪无缘得见,只好下山离去,施筠跟着谢长溪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车驾刚在颖川侯府门前停稳,便见几个仆从鱼贯而出,鹤木还未得及搬下脚凳,就见一个身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是谢凝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分沉稳。
只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亮的,看见车帘掀开的那一瞬,眼眶便红了。
“阿兄!”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谢长溪眉眼带笑,温声道,“长高了。”
“哥哥瘦了,荆州是不是很苦?”谢凝玉鼻尖一酸,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苦。”谢长溪说,“住惯了也还好。”
“明明瘦了,还说不苦。”谢凝玉目光越过他,瞥见他身后的人,她从前好似没见过她,也不记得阿兄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
她凝眉,意味深长地看谢长溪一眼,问:“她是谁!”
还不待谢长溪开口,就见崔明仪从门内缓缓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
她穿了一身玄色团花对襟长袄,发间簪着点翠凤钗,眉眼端肃。目光落在谢长溪身上时,又柔几分。
谢长溪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见过母亲。”
崔明仪本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可却伸不动手,只淡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一行人进了正堂,仆从奉了茶,崔明仪坐了上首,谢长溪在下首落座,谢凝玉不肯好好坐着,着人搬了一张绣墩挤在谢长溪身边,时不时看他和施筠一眼。
三人寒暄一阵,崔明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凝玉的婚事,定下来了。腊月十八,荀家下聘的日子已经过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谢长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带了些笑,随即点了点头:“伯灵那边,可有话说?”
“他亲自登门提的。”崔明仪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几分满意,“礼数周全,三书六礼一桩不落。你妹妹也愿意。”她无奈地看了谢凝玉一眼,“那孩子确实稳重。”
谢凝玉被崔明仪这一眼看得面颊泛红,低下头去假装喝茶,耳朵尖却红透了。谢长溪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究是松了。
“荀伯灵如今在杭州任职,”谢长溪放下茶盏,看向崔明仪,“凝玉嫁过去,得常住杭州。母亲可舍得?”
当年崔明仪想过将谢凝玉嫁进韩家,如今想来也是舍得的。时隔多年,谢长溪竟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门楣。
可那毕竟是下策,他宁可在荆州多吃几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韩家受蹉跎。他和母亲都没错,可他对母亲,实在难以亲近。
崔明仪也很懂儿子,知道他这话实在排揎她,可她也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什么。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对这个儿子也无法亲近。
谢凝玉见他二人气氛古怪,便笑说:“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亲可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来,定要多看看,我还想见见我的嫂嫂呢。”
谢长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说话,大约是问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箔里。
谢凝玉觉察到兄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瞥见方才她问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收在房里就好了呀,是有什么顾及么?”谢凝玉悄声问他。
谢长溪抿出苦涩的笑,略显无奈,“你不懂她,她是不会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爱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边是更好的去处。”
谢凝玉窥见兄长眼底说不出的悲伤,她很清楚,兄长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欢她。
“可是阿兄,你喜爱她,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阿兄这么好的人,还怕她不喜欢你吗?”她好奇地问。
她的兄长,文武双全,进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许多人的如意郎君。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人心动么。
好生奇怪。
谢长溪道:“凝玉,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告诉她,也别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随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为你寻来珍宝送你,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
谢凝玉耸耸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吗。”
崔明仪看他二人窃窃私语,便对他二人说乏了,由魏妈妈搀着回房。
是夜。
施筠将东西安置妥当后,便在书房等谢长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东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风,兰草葳蕤。
谢长溪行至书房前,远远便瞧见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犹疑片刻,终是踏进书房。
施筠颔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给你放良。这些时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东苑便是。”谢长溪眉心微微蹙起,“我习惯了你,再换个贴心的也要时日,你若愿意,也可替我挑个伶俐的。”
施筠微怔。
谢长溪说习惯了她,可她也没为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别的女使差不多罢了。
不过再等一年,也无甚要紧。她离开汴京已久,如今再回来,确实需要再熟悉一番。何况谢凝玉出嫁,到时必有赏钱,也可多攒些银钱。
回京这年,日子过得比施筠想象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一地残红。
谢凝玉筹备婚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她拉着施筠跑遍了城里的绣庄和铺子,从嫁衣花样到喜烛成色,样样都要亲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搬进搬出,婢女们捧着红绸、喜果、缠丝盒子来回穿梭。
谢凝玉不见疲态,浑身上下都攒着使不完的劲儿。
有一回施筠劝她歇一歇,她正对着礼单看宾客席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歇什么!筠娘,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灵一生就一次。”
施筠会心一笑,便不再劝,只在一旁帮着添茶递单子,偶尔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谢凝玉歪着头看施筠,笑盈盈地说,“前两日我在相国寺供奉的东西应当可以取回来了,筠娘,你替我拿回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两日谢长溪常往相国寺去,谢凝玉虽不知是何事,但却想要施筠和谢长溪多见见。
她们两人近来相见时日太少,气氛总僵硬古怪。谢凝玉知道这些问题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却连心意都不敢表露。还要她这个做妹妹从中撮合,这个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相国寺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烟袅袅,檀香混着晨露的潮气,在日光里缓缓升腾。
“郎君,那坡脚道人就在寮房歇着,闻说郎君要见他,现已过来了。”鹤木看向廊下拄拐而来的道人。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谢长溪循声望去,一个穿旧道袍的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肩上挎一只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这位郎君,”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心里压着一个梦。”
谢长溪眉心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来,在谢长溪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眉心缓缓移到眼底,似是透过皮肉在窥视他的心,“你夜夜惊醒,梦见大雨、棺椁、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还有你自己,满手泥泞,疯癫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