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见过这个笑容。
当初第一次与沉桥相遇,在城门口,他看到张飞的时候。
就是这个笑容!
“我打算拉上那七家世交,继续降价抛售手里的产业。”
沉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田产、店铺、存粮,全部压到市价的三成以下。”
简雍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是要做什么?”
“逼那些关系差的豪强跟风。”
沉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们看着我沉家和七八家豪强同时抛售,心里能不慌?一慌,就会跟着卖。”
“然后呢?”
沉桥放下茶碗,表情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我低价接盘。”
简雍把名单放回案上,看着沉桥,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收了几分。
“你丫真阴险。”
沉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剑穗在腰间晃荡:
“商海浮沉这么多年,总不能真当散财童子吧?”
“这帮人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让他们吐点出来,天经地义。”
简雍看着他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有点无语:
“我那是在夸你吗?”
“怎么不是?”沉桥理直气壮。
简雍懒得跟他争辩。
刘备没有参与二人的拌嘴。
他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记号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子梁,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沉桥转过头看他。
刘备的表情很认真,并非那种居高临下的指责,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些豪强虽然趁人之危在先,”刘备斟酌着措辞:
“但我们若用计谋夺人家产,又与趁火打劫何异?”
沉桥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简雍已经替他接了话。
“你当好你红脸就行!”
沉桥的话几乎和他同时出口:“大哥你当好你红脸就行!”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都是一愣,随即互相瞪了一眼。
简雍率先移开目光,端起茶碗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
“玄德,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
“子梁负责算计人,我负责盯着他别算计过头,至于你嘛……”
他拿茶碗朝刘备遥遥一指:“负责让人觉得我们都是好人。”
沉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宪和所言不虚。大哥你往那儿一站,笑一笑,便足够了。”
刘备看着面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默默低头,喝了口凉茶。
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义军头领。
手下五百来号新兵,粮草勉强够吃三个月,兵器连人手一件都做不到。
面前这位三弟,不但是义军的钱袋子,还是义军的粮草官、采买使、后勤总管。
旁边那位发小宪和,管着名册文书,握着每一笔收支的帐目。
“……好吧。”
刘备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反抗不得。
简雍和沉桥同时露出满意的表情。
刘备看着这两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三弟在涿郡商场上号称“笑面狐狸”,他的发小兼军师是个天塌下来都懒得挪窝的懒汉。
偏偏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那就这么定了。”
沉桥把名单重新卷起来,塞进袖中:
“大哥,你去邀请各家豪强赴宴。就说明日中午,我在庄上摆酒,有事相商。”
刘备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沉桥和简雍并排站在案前, 追书网 https://whiterhinoruco 第二十六章 桀桀桀!
一个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一个脸上带着文人独有的懒散笑意。
两双眼睛在烛光下闪闪铄烁,象是在蕴酿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沉桥和简雍同时转过头,四目相对。
阴险。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压得极低,从嗓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挤,断断续续,象是两只夜枭在争一只死耗子。
“桀桀桀——”
“桀桀桀——”
…………
冀州黄巾北上的消息,虽是沉桥有意放出的,却并非无的放矢。
这几日,从南边陆续逃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携家带口涌入涿郡。
更是佐证了之前的流言。
尤其是冀州种种惨状传来后。
那些原本还暗暗盼着黄巾一到便不用交粮纳税的百姓,也终于彻底熄了心思。
也许黄巾起初真的是为民请命,为了天下人有一口饭吃的义军。
但缺少纲领、没有纪律的起义军,
终究还是要被野心与欲望吞噬,沦为他们原本想要推翻的那种恶徒。
涿郡稍微消息灵通的豪强们。终于有人再也坐不住了。
当夜,张飞的庄子,灯火通明。
沉桥又让人把鼎摆了出来,准备拿它撑撑场面。
刘备见了,欲言又止。
沉桥站在庄门口,亲自迎着宾客。
人来得差不多了。
三十七家豪强,到了三十一家。没来的那六家,沉桥把名字记在心里,面上半分不露。
众人入了席,酒过两轮,倒是一片嘈杂热闹。
沉桥端着酒碗周旋其间,脸上挂着笑,
嘴里说的全是“世叔近来气色好”“令郎该说亲了吧”之类的废话。
直到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问了:
“沉东家,帖子上说今日要谈你沉家田产的事?”
沉桥放下酒碗,笑容淡了几分。
“正是。”他环顾席间,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都晓得,我沉家那些田产铺面,前几日便挂了价。”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再压一压。市价三成,谁有意,当场便可立契。”
席间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成!
几个素来与沉家有往来的豪强已经忍不住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报起了价。
“城西那两间米铺,我要了!”“东门外那片地,沉东家开个准数!”
沉桥一一应着,让沉福在旁边当场记下。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沉东家。”人群里有人冷不丁开口,嗓门不大,却让满桌的嘈杂静了一静,
“你就这么缺钱?”
沉桥转头看去。
是故安张氏的当家人张延,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双眼睛倒是精光不减。
两人素无交情,倒也没什么过节。
“张公问得好。”沉桥叹了口气,
“义军五百来号人,每日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
“粮价诸位比我清楚,兵器、甲胄、马匹草料,样样都在涨。”
“沉某这点家底,撑不了太久。”
他说得诚恳,席间众人听了,倒有大半信了。
毕竟这几日沉桥四处撒钱买粮,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
只是张延闻言,端着酒碗没有接话,目光在沉桥脸上停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酒又过了一轮。
沉桥脸上已带了三分酒意,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他靠在案边,端着酒碗跟旁边一个相熟的豪强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其实也不必撑太久。”
那豪强一愣:“此话怎讲?”
沉桥抿了口酒,象是在斟酌措辞:
“蓟县那边,刘幽州在募兵。”
“我大哥与公孙都尉有同窗之谊,去了总能谋个正经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