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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是我负黄天

    张白骑索性不动了。

    双股剑抵在喉前,冰凉剑尖压着跳动的脉搏。

    他懒得去看刘备那张平静的脸,

    目光越过剑锋,越过人,径直望进被大火映红的夜空里。

    今天天气不错。

    几颗星星挂在那里,疏疏落落,明明灭灭,跟无数个从前并无两样。

    佃户张二牛也好,渠帅张白骑也罢。

    到头来看到的也不过是同一片天。

    就这样了。

    “动手吧。”张白骑说道。

    刘备摇摇头,见他这幅样子,反而将剑移开,在他身前蹲下。

    “降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降个屁!”张白骑翻个白眼,他没有试图绝地翻盘去控制刘备。

    刚刚一个回合的交手,大概看出点刘备的水平。

    估计能打自己十个。

    再说刘备的剑虽然移开,但还紧紧握在手里呢!

    反正已经败了,他没有自取其辱的打算。

    “为何不愿降?”刘备奇道。

    张白骑愣了愣,将视线从星星上收回,落在刘备脸上。

    此人样貌憨厚,脸上一点杀气也无。

    只有纯粹的好奇。

    张白骑突然发现,此人的眼神,让他感觉非常熟悉,

    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自己初遇大贤良师的场景。

    “我本一流民。”

    张白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

    但还是跟着感觉继续说了下去:

    “巨鹿平乡人。家中乃是三代佃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干的。”

    【也许是死前的回忆作崇?】

    “那年闹蝗,颗粒无收,主家的管家把我爹吊在庄口,用鞭子生生抽死。”

    【许是不甘心?】

    “爹没了,娘没几天也跟了去。”

    “管家见我妹妹有些颜色,掳进府里,献给贵人,说是抵扣租子。”

    “九月十七入府,九月二十一还尸。”

    “可我连给父母妹妹下葬的一块地都寻不着。因为那地,是主家的。”

    【又或者,是想告诉自己这条路没有错?】

    “是大贤良师花钱为我父母妹妹入葬。”

    “我身无长物,恩情还不清,于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大贤良师把我扶起来,说,不必跪我,跪天即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等黄天立起来,天下人都不用跪。”

    张白骑眼中的火光瞬间燃烧起来:

    “我跟着他走了。那年十七岁。”

    “大贤良师教我识字,教我画符,教我给人看病。”

    “太平教义三十六卷,卷卷说的都是均贫富、平土地。”

    “天下受苦之人,皆兄弟也。有饭同食,有衣同穿。”

    “那时候我宁愿自己啃树皮,也要把干粮分给更需要的人。”

    他眼中的火焰越发浓烈,在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天边的朝霞。

    但又瞬间熄灭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

    “后来人多了。”

    “人多了,就要有人管。管人要粮,管人要钱。”

    “一个小帅管百人,一个渠帅管万人。管着管着,就管出了滋味。”

    【是我变了。】

    “起初是替兄弟们收粮。后来是让兄弟们替我收粮。”

    “起初是请富户捐钱。后来是带着兵去富户家里搬钱。”

    “起初睡的是草席,后来睡的是锦被。”

    【变得陌生,变得功利……】

    “起初杀一个管家,要掂量三天。后来杀一个县令,连眼皮都不眨。”

    “再后来,分地、分粮。”

    “分着分着,帐本越来越厚,我给自己的那份也越留越多。”

    “管万人有万人的排场,你得对得起渠帅的威仪!”

    【变成了……曾经自己欲杀之而后快之人!】

    “库里的金银多了又多,身边的女子换了又换。”

    “直到那一天,新掳来的女人战战兢兢打翻了酒壶,污了我的衣袍。”

    “我杀了她。”

    “因为一个女人随便就能就能掳来,而我那件衣袍,花了三十贯!!!”

    【晚了。晚了啊……】

    “权势动人心,财富迷人眼。”

    “我已经变成了当初想要反抗的那种人。”

    “大贤良师若是看到了如今的我……”

    张白骑说道这里,突然沉默了。

    他躺在地上,又等了等,刘备始终不肯动手。

    他向刘备看去,这面色宽厚之人沉默着,不知思考什么。

    那便自己动手吧。

    手边不知谁遗下半截枪头,刃口钝了,但应该还能杀人。

    他猛一翻腕,枪头调转,直直往自己喉咙扎下去。

    刘备的手伸到半空,只抓住一片空气。

    “师傅,是我负了黄天……“

    枪尖没入皮肉,血顺着断口涌出来,把衣襟染成暗红。

    眼前的景象变得重重叠叠,看不清楚。

    好似有一片黄色的衣袍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

    “大贤良师,俺叫张二牛!”

    “那不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得起个好名字!”

    “好名字?”

    “恩……以后你就叫张白骑吧。白者,清白也。骑者,纵横也。愿你清白纵横天下。”

    【清白纵横天下……】

    【对不起。】

    …………

    枯河床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近了。

    马蹄踏碎夜色,火把的光从远处涌来,当先两骑正是关羽和张飞。

    关羽的偃月刀上还滴着血,张飞的蛇矛矛尖都砍卷了刃。

    两人冲到近前,看见地上躺着的张白骑,又看了看站在尸身旁边的刘备,同时勒住了马。

    “大哥!”张飞先开口,“你没事吧?”

    刘备摇了摇头。

    关羽翻身下马,走到张白骑尸身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刘备。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公孙伯圭的骑兵正在清剿残敌。”

    话音刚落,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

    白马银甲,正是公孙瓒。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战场,张白骑的尸身,沉默的刘备,以及那几百个同样沉默的兵卒。

    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备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玄德!”

    刘备这才抬起头。

    两个同窗隔着一具尸首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公孙瓒叹了口气:“此战,玄德是首功。”

    “首功不首功的,容后再说。”

    刘备的声音有些哑,“先收拢降卒,打扫战场。”

    公孙瓒点头,回身传令。

    天明时分,战场清理完毕。

    黄巾残部除少数溃散外,大部归降。

    粮仓的馀烬还在冒着青烟,枯河床两侧横七竖八倒着的尸首被一具一具抬走。

    蓟县城门大开,

    邹靖率步卒出城接应,见到满目疮痍的战场,沉默了许久,最终朝刘备拱了拱手。

    蓟县之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