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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名与利

    既然已经得知刘焉要的是什么,那沉桥显然更加从容。

    他略一思索,便拱手道:

    “既然使君垂问,在下便斗胆献言。”

    他整理言语,将几日所思一一道出:“蓟县首要,其在安民。”

    刘焉眉梢微动:“说下去。”

    “黄巾围城数月,城中流民数以千计。”组织语言一边道:

    “流民不事生产,坐待救济,既是隐患也是累赘。”

    “城中百姓见其终日游荡,难免心生畏惧,不敢随意外出行走营生。”

    沉桥顿了顿,给出方法:

    “不若将其编成数队,用于修缮城墙,疏浚河道、清理废墟、运送军需。”

    “将原本用于赈济灾民的粮草,作为酬劳发放。”

    刘焉闻言有些惊喜,细思片刻点头称赞:“善。”

    “如此一来,流民有活可干,不再终日游荡,可免治安之患;”

    “二则也能缓解蓟县徭役,让百姓得以务工务农,两相便宜。”

    但他随即又追问:“可钱粮从何而来?”

    沉桥明白刘焉的意思。

    若按朝廷旧例救济流民,每日一餐稀粥便能打发,

    让他们饿不死,也吃不饱,没有闹事的力气便可。

    可一旦将流民编队上工,以工代赈,那每日至少需两餐饱食,恐怕还得发些工钱。

    两相比较,所需钱粮便是天差地别。

    而如今蓟县黄巾之围刚解,最缺的就是钱粮。

    所以此时蓟县的钱粮都在哪?

    “使君所虑,在下明白。”沉桥拱手,

    “蓟县府库空虚,若按以工代赈之法,所需钱粮确实远高于寻常赈济。”

    刘焉微微颔首,等他下文。

    “不过,蓟县城中并非没有钱粮。”

    沉桥话锋一转:

    “只是这些钱粮,不在府库,而在各家坞堡之中。”

    刘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那依你之见,这些钱粮,该如何拿出来?”

    沉桥道:“蓟县初定,官府若强行征粮,必招士族不满。他们虽不会明抗,但能暗中作梗。”

    “那该如何?”

    “在下以为,与其强征,不如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沉桥竖起两根手指,

    “使君手中有两样东西,恰恰是他们最想要的。其一曰名。其二曰利。”

    刘焉的目光微微一凝。

    “名者,使君乃一州之长,一言可为天下法。”

    “围城期间,哪些士族出钱出粮、保境安民,哪些士族一毛不拔、袖手旁观,使君心里自有定数。”

    “若将此事以刺史府的名义张榜公布——”

    沉桥说着,仿佛看到了蓟县豪强世家捏着鼻子认捐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那便是名垂乡里,还是遗臭乡里,全凭使君一笔定之。”

    “那利从何来?”刘焉追问。

    “战事方止,城中所坏,修葺之役颇繁。”

    “可分包于诸家士族,待蓟县财赋稍纾,再以减免赋税之数,徐为抵偿。”

    “如此,士族得了面子,得了里子;官府得了钱粮,得了工程;流民得了活计,得了饭吃。”

    沉桥将手一摊,

    “使君不必强征一粒粮,钱粮自会从各家坞堡里流出来。”

    刘焉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沉子梁,你这是把涿郡那套把戏,搬到蓟县来演了一遍。”

    沉桥心中一凛,连忙垂首:

    “在下不敢。涿郡那回,在下确有私心。”

    “今日所献之策,全为蓟县百姓,为使君分忧,绝无半分私念。”

    “行了,老夫又没说你什么。”

    刘焉摆了摆手,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你先退下吧。”

    沉桥起身,正待行礼告退,刘焉又补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去寻王县令,把今日之言与他也说一遍。便说是老夫的意思。”

    “喏。”沉桥躬敬行礼,退出了偏厅。

    出了刺史府的大门,沉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别看他方才那番话说的从容不迫,游刃有馀。

    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过了又过,直到没有一丝破绽才敢出口。

    而且他还需既献出可行之策,又不能显得太过聪明。

    可把他难坏了。

    好在最后刘焉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提征辟之事。

    至少这一关,他过了。

    沉桥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县衙方向走去。

    刘焉让他去找王县令,这既是给他一个传话的差事,也是给王县令一个信号:

    此人有使君背书,你看着办。

    一路上,沉桥把方才的献策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这一策的精妙之处,其实不在“名”与“利”,而在于刘焉。

    刘焉是一州刺史,手握大义名分。

    由他出面张榜表彰忠义,士族不得不认;由他出面发包工程,士族不敢不接。

    换作任何人来做这件事,都没有这个分量。

    沉桥不过是借了刘焉的势,把一盘散沙捏成了形。

    至于他自己……

    在这件事办成之后,他在蓟县的处境会好很多。

    至少王令君与城中豪强不会再将他当做寻常商贾对待。

    正如沉桥所料。

    王章得知他是替刘焉传话之后,态度比上次登门送礼时和善了许多,

    又是命人奉茶,又是在正厅接见。

    不过是谋了刘焉一张虎皮,却让商贾出身的沉桥,再首次尝到了权势的甘甜。

    但沉桥毕竟从商多年,很快就从情绪中脱身。

    反而更加躬敬,老老实实将与刘焉所议之策复述。

    “妙!妙啊!”王章听完,抚掌而笑。

    “围城时便有几家乡绅一毛不拔,本官记在心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他们。”

    “沉东家此策,当真是瞌睡送枕头!”

    他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沉桥,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此事本官即刻便办。明日一早便拟一份榜文,送到使君案头过目。”

    沉桥起身拱手:“王令君雷厉风行,子梁佩服。”

    王章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沉东家,往后你在蓟县有什么事,尽管来县衙寻本官。不必见外。”

    说着抬眼看了沉桥一眼,笑了笑:

    “使君既然让你来传话,便是信得过你。本官自然也不例外。”

    沉桥垂首道谢后,这才躬身告退。

    对于王章此言,沉桥全当没听到,毕竟里面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出自权衡。

    他不得而知。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去等待。

    等待洒出去的暗探带回情报,等待沉财将第一批桃园酿送到蓟县来,等大哥他们从安次把左校的人头带回来。

    到那时候,他再慢慢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