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夺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女帝指尖下那卷薄薄的卷宗上.
脑子里却把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
李新月假死。斩龙人之乱是姐妹二人联手演的一出戏。
一个要清掉朝中的斩龙人势力，一个要借着这具尸体脱身，从此潜伏到更深的暗处去。
然后，李新月选了一条最安静也最阴狠的路，世家举荐制。
她把斩龙人渗透朝堂的那套本事，换了一层皮，换了一条路，从头再来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更隐秘，更自然也更难查。
因为斩龙人好歹还有个名号，有个身份，一旦露出马脚还有迹可循。
可李新月送进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正经出身，履历清白，官声干净，跟任何势力都扯不上关系。
这种人，你就算觉得他不对劲，也拿不出证据。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升官，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某一天，某个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同时动起来。
陆夺从女帝手中接过那卷卷宗翻开，，看得出来是多年积累的结果。
卷宗里没有直接说某某是李新月的人，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记录的：某年某月，某人升迁，推荐人是谁。
某年某月某人调任，是谁从中周旋。
某人在某件事上的态度与朝廷相左，事后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
一条一条，琐碎，零散，像一盘散落的珠子，可如果你把它们串起来看，就会发现每一颗珠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滚。
陆夺看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女帝没有催他。
片刻后陆夺终于抬起头来，说话的语气却还是很稳：也就是说，陛下手里掌控的那些，李新月通过世家举荐塞进朝廷的人，只有两成不到？
女帝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干脆地认了。
陆夺的手指在卷宗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一团乱麻理出线头来：那剩下那八成呢？
陛下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但不敢确定。女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朕能查到的，都是已经在明面上露出过痕迹的。
那些真正藏得深的人，从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们的举荐记录干干净净，升迁路径四平八稳，考核评语全是优等。你就算把卷宗翻烂了，也找不出一个可疑的地方。
可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像水底的石头，你看不见，但踩上去就知道是硬的。
陆夺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假如真如女帝所说，朝廷中八成官员都是李新月通过世家举荐系统安插进来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周的整个官僚体系，从六部到地方州府，从军中的粮草调度到地方上的税赋征收。
几乎每一根关键的绳子上，都系着李新月的手。
这些人平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跟所有同僚一样兢兢业业。
可只要李新月想动，他们就会在各自的岗位上同时做出同一个微小的调整，或是拖延，或是歪曲，或是阳奉阴违。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小到看不出问题，可所有动作加起来。
整个朝廷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瘫痪。
这就是斩龙人的手段，只是换了张更文雅的面孔。
陆夺忽然笑了一下：也就是说，现在斩龙人没了。
明面上的世家也被诛得差不多了，可朝中势力最大的反而是李新月。
一个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手里攥着大半个朝廷的命脉。
女帝没有否认。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陆夺转过身，在大殿里踱了两步。
忽然停下转回身看着女帝：那我要是把这些人都找出来，陛下要怎么处置？
全都杀了？
女帝的眼神很平静。
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想了不止一遍：朝廷需要人才。
这些人是通过举荐制进来的没错，可他们能一路升到现在的位子上，靠的不全是李新月在背后推。
他们之中很多人是有真本事的，只是站错了队。
如果全杀了，大周的整个官僚体系会直接瘫痪。
到时候就算李新月不动手，秦国和楚国都会趁虚而入。
朕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不能毁在这一刀上。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一份名单。女帝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一份完整的名单。
上面写着每一个被李新月安插进来的人的名字、官职、履历，还有他们跟李新月之间的关联方式。
朕拿到这份名单之后，不会动他们。
朕会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判断，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才处置。
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效忠的对象不是李新月，是大周，是朕。
她目光直视着陆夺：李新月想用这些人来架空朕，那朕就将计就计。
她种下的树苗，朕来收获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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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尽心机铺好的路，朕来走。
朕要让李新月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替朕做的嫁衣。
陆夺看着女帝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原本以为女帝是要他清剿李新月的势力，把她安插的人连根拔起。
可现在他明白了，女帝要的是一场更安静的战争，不流血，不声张，只是换一批效忠的对象而已。
可这比杀人难多了。
杀一个人只需要一刀，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换掉效忠的主子，那是另一种刀法。
陆夺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陛下，我要知道一件事。
你说。
陛下手里这份卷宗，是怎么来的？
女帝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如果女帝能查到两成的人，那她一定有线人，有渠道，有李新月不知道的暗桩。
这些暗桩的深浅，决定了接下来这件事能走多远。
朕在吏部有一个老主事，姓安。女帝最终还是说了。
他在前朝吏部做了三十年，比孔铉还早。
孔铉以为自己在吏部藏得天衣无缝，可他不知道，安主事比他藏得更深。
这些年来，安主事一直在暗中帮朕盯着世家举荐这条线。
凡是有可疑的举荐，他都会单独记一份档，放在朕能看到的地方。
这份卷宗里的内容，大半是安主事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安主事还活着？
活着。
但他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