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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只查一个人

    陆夺一边说一边笑:“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就证明了一件事,李新月对朝廷的掌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我们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我打算用另一个办法,找一个最有能力的人,确定是李新月的人呢,给他升官。”

    “升最大的官,给他最大的权力,看他能做什么。”

    “能为李新月做什么,能为朝廷做什么,最大的权力帮李新月做事,李新月一定会找他的。”

    “我们就不能顺藤摸瓜了么。”

    陈迟听完这句话,然后笑了。“你这是打算把一条鱼放进池塘里,然后指望它自己跳上岸?”

    “不。”陆夺摇了摇头“我是打算把一条鱼放进去,看它往哪个方向游。

    它往东游,东边就有东西。

    它往西游,西边就有问题。

    就算它原地不动,那也说明了一件事,

    有人在按着它,不让它动。”

    陈迟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个办法。

    可你想过没有,你给一个人升官,他就一定会动吗?

    万一他继续老老实实待着呢?”

    “那我就再升他一级。”

    陆夺喝了口凉茶,面不改色,“升到他不得不动为止。权力这个东西,跟银子不一样。

    银子可以藏着不花,权力不行。

    权力是一把刀,你把它交到一个人手上,他就一定会用它来切点什么。

    要么切别人,要么切自己。

    一个有能力的人,手里握着天大的权力,却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陈迟没有再接话。

    他看了陆夺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那你得先找到一个配得上这把刀的人。”

    翌日,陆夺直接到了吏部。

    他带着女帝的督查令,带着吏部尚书呈上来的那份名单,带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吏部的人看见他手里的令牌,,一个个低着头往两边让开,像是一群看见鹰的麻雀。

    孔铉不在。

    吏部的人说他告了病假,已经三天没来了。

    陆夺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吏部衙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看了近三年的举荐文书,看了所有通过世家渠道入仕的官员档案,跟吏部尚书在公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天下午,陆夺吩咐手底下的人去查。

    查那些通过世家举荐入仕的官员,查他们的履历,查他们的政绩,查他们在任上的一举一动。

    他调了吏部的档案,调了户部的税赋记录,调了兵部的驿传文书。

    三个衙门的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光是搬出来的卷宗就堆满了半个公房。

    他对外放出的理由是:江州失守,推举之人难辞其咎,所有通过举荐入仕的官员都要重新核查一遍。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江州的事已经传遍了朝堂,女帝震怒,林氏倒了,林圭死了,这个时候谁还敢说推举制没有问题?

    陆夺在这个时候查举荐入仕的官员,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拦。

    三天之后,什么都没有。

    和他想的几乎一抹一样。

    完美得像是一幅画。

    陆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天来手下人报上来的所有文书。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这份文书上写的是工部一个六品主事,通过河东张氏举荐入仕,在工部待了六年。

    履历上写着他在工部的每一年都做了什么差事,督造过哪几处河工,修缮过哪几座官署,经办过哪几批木料。

    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上司的画押和工部的印章。

    陆夺盯着这份履历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陈迟叫了进来。

    “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书推过去。

    陈迟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陆夺指着文书上的一行字:“他在工部六年,督造过四处河工。

    河工是朝廷最苦的差事,夏天泡在水里,冬天在冰上走,稍有不慎就要担责。

    一般的官员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才去一两次。

    他去了四次。”

    陈迟皱了皱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勤勉?”

    “说明他不想升官。”陆夺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督造河工是苦差,可也是立功最快的差事。

    河工做好了,一年就能升一级。

    他做了四次河工,每次都做得挑不出毛病,每次都没有升迁。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迟的目光凝住了。

    “一个人做了一件可以立功的事,却没有立功。这只有两种可能。”

    陆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要么是他的上司压着他,不给他报功。要么是他自己压着自己,不让上司给他报功。”

    他接着看向陈迟:“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陈迟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有能力立功的人,却不想立功。

    一个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却甘心待在六品的位置上默默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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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他的野心不在这些河工上。他在等。

    等一个比河工更大的机会。

    “这种人,朝堂上还有多少?”陈迟问。

    “不知道。”

    陆夺把文书合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三天的查,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文书:“这些履历,干净得过了头。

    正常的官员履历,总会有几处模糊的地方,总会有几笔说不清楚的开销,总会有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同僚。

    可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抹平了。”

    “你的意思是,李新月的人在阻挠你查案?”

    “不是阻挠。”陆夺摇了摇头,“是回应。

    她用这三天的时间告诉我,她在朝堂上的人,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只要她不点头,我就查不到任何东西。

    我调吏部的档案,吏部给出来的就是她想让我看到的。

    我派手下人去州府走访,那些人提前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我做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陈迟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陆夺反问,“这三天本来就是在试探。

    我试探她,她也试探我。

    我让她知道我在查这些人,她让我知道她有能力让我查不到。双方都亮了一手,算是打了个平局。”

    “不过这一局也不算白打。

    至少我知道了,她在吏部、户部、工部、兵部都有人。

    而且这些人的位置不低,能调得动档案,压得住消息,瞒得过派出去的探子。”他转过身来道:“这样的阵势,只有一个解释。

    李新月在朝堂上的根基,比女帝预想的还要深。

    深到她已经可以在朝堂上跟我正面博弈的地步。”

    “所以她赢了这一局?”

    “她赢的是这一局。”陆夺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可下一局,我要换个玩法。”

    第二天一早,陆夺让人把这三天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奏章,直接送进了宫里。

    女帝看完奏章,什么都没说。

    但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从宫里传了出来。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工部主事苏长宁,督造河工有功,勤勉尽责,着即擢升为工部侍郎。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一个六品主事,一夜之间连升五级,直接坐上了工部侍郎的位置。

    这可是正四品的官职,放在平时,没有十年八年的资历根本摸不到边。

    何况这位苏长宁之前默默无闻,朝堂上大半的人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河工是苦差事,朝堂上的高官们谁没有想办法躲过?

    现在女帝拿这个说事,谁敢跳出来说自己比苏长宁更勤勉?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是在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苏长宁领旨了。”报信的人站在门口说汇报。

    “什么反应?”陆夺问道。

    “很平静。跟同僚道了谢,一个人去吏部领了旨,领完旨又回工部看图纸去了。”

    陆夺摆了摆手让报信的人退下,然后落下一枚黑子。

    陈迟看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局势:“你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他就真的只是回去看图纸?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就是城府深到能把天大的喜事都压在心里。

    你觉得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重要。”

    陆夺盯着棋盘,声音不急不缓,“重要的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一个淡泊名利的人,忽然得到了天大的权力,他会用这个权力来做他觉得对的事。

    一个城府深的人,忽然得到了天大的权力,他会用这个权力来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不管他是哪一种人,他都会动。

    他不动,我就再给他加一把火。”

    他落子的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惊堂木。

    “将军。”

    苏长宁升任工部侍郎之后,一连三天都在忙一件事,整顿河道。

    “再等等。”陆夺说了两个字。

    第四天,事情有了变化。

    苏长宁上了一道奏章。

    换句话说,他要的是一把前所未有的、可以触及大周每一个州府的权力。

    女帝把这份奏章留中不发,派人送给了陆夺。

    陆夺看完之后,把奏章递给陈迟。

    陈迟看了一遍,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他是要把手伸到每一个州府去。”

    “对。”陆夺说。

    “河工疏浚是地方事务,工部只管审批和监督,从来没有直接插手施工的先例。

    他这么做,等于把地方的权力收到了工部手里。而且他还要征用民夫、考核官员,这些权力原本是户部和吏部的。

    他一份奏章,就要动三个衙门的奶酪。”

    “对。”陆夺又说了一个字。

    “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

    “就是他真正想做的事。”陆夺接过话头,“我给了他一把刀,他用这把刀去砍树了。

    可你想想,他砍的这些树,是谁种的?”

    陈迟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周的地方州府,官员的任命权在吏部。

    钱粮的调配权在户部,而吏部和户部,正好是李新月的人盘踞最多的地方。

    苏长宁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树,是李新月的根。

    “他到底是谁的人?”陈迟问。

    “有意思。”陆夺轻轻说了一句,嘴角的弧度慢慢浮上来,“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把奏章收好,站起身来。

    “去查一下苏长宁的底细。

    不是查他的履历,履历都是假的。查他的过往,查他入仕之前在哪里生活,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

    这些东西,履历上不会写,但他的身上一定带着痕迹。”

    陈迟靠在椅背上没有动:“你不是说要换一个玩法吗?怎么又开始查人了?”

    “我换的是对付李新月的玩法。”陆夺把奏章揣进袖子里,“可苏长宁这个人,值得我破例一次。”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迟一眼。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一个有能力的人,手里握着天大的权力,却什么都不做,那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记得。”

    “苏长宁坐了六年冷板凳,什么都不做。

    可我刚把他提上来,他就迫不及待地亮出了自己的刀子。这说明什么?”

    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说明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了六年。”

    “对。”陆夺的目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等了六年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我想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陆夺让女帝批准了苏长宁的奏章。

    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着苏长宁。

    有人觉得他是个愣头青,刚升了官就急着做事,早晚要栽跟头。

    陆夺也在看着苏长宁。

    他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苏长宁做的事,陆夺看的是苏长宁做事的方式。

    一个在工部坐了六年冷板凳的六品主事,怎么可能对这么多州府的情况了如指掌?

    答案只有一个,这六年他从来没有真正坐着冷板凳。

    他在收集情报。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循吏。

    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六年来一直藏在工部的故纸堆里,等一个拔刀的人。

    陆夺把陈迟叫来,把苏长宁拟定的方案递给他看。

    陈迟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要是真把这些河道修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就不是工部侍郎了,尚书的位置也是他的。”

    “他要的不是尚书。”陆夺摇了摇头。

    “他要什么?”

    “还不知道。”陆夺的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看看他规划的路线。

    从故道开始,这条路线,正好把大周所有的核心州府都串起来了。

    他要去的地方,每一个都有李新月的人。”

    陈迟的目光在方案上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陆夺:“你是说,他要用疏浚河道的名义,去摸李新月的底?”

    “不一定。”陆夺收回手指,“也许他只是想修河道。

    也许他想修的,从来就不是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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