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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11) 霜寒帝阙

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写下了一道圣旨。

    写完诏书,天已微亮,徐平将圣旨交给杨定,命他即刻送往内阁,颁布天下。

    而后,徐平又下了道密令。

    不带禁军,不留随从,只让杨定和老高陪同,轻装简行,秘密离开了皇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就连司徒娴韵,也未曾知晓。

    马车一路驶出奉天,避开官道,走在乡间小道上,远离了帝都的压抑与纷争,也远离了这满目疮痍的江山。

    徐平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荒芜田野,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一片悲凉。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来到了宁州境内。

    与北方的战火纷飞、荒芜破败不同,宁州远离边境,少了战乱的侵扰,虽也受国力衰败影响,却依旧有着几分宁静。

    待到马车停下,他徒步向着郡城外的一处山里走去。

    越往乡间深处,景色愈发清幽。

    此地像是与世隔绝,没有战火硝烟,没有朝堂纷争,也没有江山重担。

    山间绿树葱茏,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即便已是深冬,却依旧有着几分生机。

    田间有百姓劳作,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样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倒是与北方的满目疮痍,宛如两个世界。

    走着走着,一阵清脆的读书声,远远的随风传来,朗朗上口,清澈干净,穿透了林间的寂静,传入徐平的耳中。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熟悉的语句,熟悉的语调,瞬间击中了徐平内心,让他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顺着读书声,他缓缓向前走去。

    穿过一片竹林,便看到开阔平地,几间简陋的茅屋坐落于此,屋前空地上,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木椅,十几个衣衫朴素的孩童,正端坐在木桌前,捧着书本,朗朗读书。

    而在孩童们的身前,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素色布衣,没有任何珠翠点缀,长发简单挽起,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即便已年近六旬,可女子依旧有着三十岁的容貌。肌肤细腻,眉眼温婉,风华绝代,周身透着超然物外的仙气,不染半分尘埃。

    她,便是公孙妙善。

    当年,天下学宫被徐平亲手覆灭,公孙妙善带着学宫残存的典籍,隐居于此。

    在这乡间的世外桃源之中,教导当地孩童读书识字,不问朝堂,不问天下,潜心修行,安度岁月。

    早在徐平踏入这片山林之时,她便已然感知到有人前来,更清楚知道,来者是谁。

    徐平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竟是有些泛红。

    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师尊,那个教他帝道、教他做人、教他治国理政、给他帮扶与指引的师尊。

    “师尊”

    多年恩怨,多年隔阂,多年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看着公孙妙善的身影,看着她依旧风华绝代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如今枯槁苍老、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还有无尽的悲凉。

    缓缓弯下膝盖,徐平在这满地青草、朗朗读书声中,对着公孙妙善,重重跪了下去。

    恭恭敬敬,行了个标准的敬师礼。

    这一跪,跪的是师徒名分,跪的是年少传道之恩,跪的是他心中积攒了多年的愧疚。

    帝王跪地,天下难寻。

    孩童们的读书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好奇的看着这陌生老人。

    公孙妙善转过身,看向跪地的徐平。

    “弟子徐平,拜见师尊。”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

    “”公孙妙善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学宫意气风发、眼藏星光、敢笑着跟她犟嘴的少年郎。

    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早已佝偻,一身素色布衣,遮不住满身的沧桑与病气,不到五旬,却已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

    徐平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怨念、心疼、思念、遗憾、苦楚无数情绪在公孙妙善心底撕扯。

    可她终究是她,守了一辈子仁政初心、持了一辈子端庄的夫子。

    “陛下,起来吧,身为一国之君,怎可行此大礼。”她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连称呼都刻意拉开距离。

    徐平闻言未动,依旧跪在地上。“陛下是大夏百姓的陛下,徐平,只是师尊的弟子。

    当年,弟子忤逆师尊,焚毁学宫,屠戮同门,背弃初心,罪孽深重。”

    “弟子知道,师尊恨我,怨我,可弟子从未有一日敢忘师尊。”

    这句话,徐平藏了一辈子。

    从年少动心,到登基对立,再到屠戮天下学宫。

    公孙妙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满头白发,心底所有一切,终究是化作云烟。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为了皇权霸业,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恨他焚毁天下学宫,恨他杀伐过重、穷兵黩武,让百姓流离失所。

    更恨他明明懂她所说的仁政民心,却偏偏选择了一条铁血孤途,硬生生,将两人推向了对立面。

    可这份恨,却抵不过心底的在意。

    多年隐居,她看似不问世事,可关于徐平的消息,关于大夏的战事,她从未真正放下。

    她知道他一生操劳,知道他背负着万千骂名,更知道他高处不胜寒。

    两人之间,从来不是简单师徒,也不是纯粹的仇敌。

    是理念相悖的知己,是情深缘浅的故人,是横亘着师徒孽恋、学宫鲜血、江山苍生,永远不能在一起的人。

    “起来吧。”公孙妙善微微摇头,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徐平手臂。

    对方指尖微凉,触感轻柔,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度,却早已物是人非。

    借着这股力道,徐平艰难起身。久病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父亲的仇,还有你皇伯父的志”公孙妙善收紧手,稳稳扶住他,掌心贴着那枯瘦的手臂,才发觉徐平已然瘦弱到了这般地步。“放下吧,不要再逼你自己了”

    “师尊”

    “你身子这般不堪,何苦还要奔波。”

    “心中有愧,有惑,唯有来见师尊,方能释怀。”徐平抬眼看向她,浑浊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她的身影,他倾慕了一辈子的身影。

    “哎”

    轻叹一声,公孙妙善扶着徐平走到石凳旁坐下,自己则立在他身侧,没有落座,保持着师徒间的分寸。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公孙妙善轻声道,语气虽然平静,却藏着无尽的遗憾。“只是徐平,你终究忘了你的初心”

    徐平闻言闭眼,缓缓低头,

    “弟子记得弟子从未敢忘。”

    “错的是这个世道”沉默许久,公孙妙善轻轻摇头。“你一生征战,从年少之时就背负了太多。你想守住的,从来都不只是江山,只是你走了一条最苦的路,却错把它当成了守护。”

    她懂他。

    懂他的志向,懂他的孤独,更懂他的身不由己。即便两人对立多年,她依旧是这个世上最懂他的人。

    “你这一辈子,活得太累。往后,莫要再执着于一统。那是几代人,才能做到的事”

    徐平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孙妙善,两人就这般久久对视。

    一个垂暮多病,一个风华依旧,在目光交汇间,纠缠拉扯,千回百转。

    “师尊,弟子知错!抱歉了”说罢,徐平平复好情绪。

    夕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却短暂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是大夏帝王,即便江山飘摇,也不能久留于此,更何况,他不愿自己这破败模样,再多留一刻,污了她的眼。

    缓缓站起身,徐平再次对着公孙妙善,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很重。

    “师尊教诲,弟子此生铭记,往后,再也不会来了,师尊保重。”

    他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徐平望着远方的夕阳。“弟子这一生,戎马征战,执掌天下,看似风光,却终究是凡夫俗子,垂垂老矣,病痛缠身,寿元将尽,转眼,便要化作一抔黄土。”

    “可师尊您,是九境神虚,容颜永驻,风华绝代,岁月不败

    九境啊,真好,也真让人心酸。

    遥不可及呢”

    说罢,徐平缓缓回头。

    他笑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笑了。“承岳阵亡了,但无妨,我会御驾亲征,夺回大夏失去的土地。

    天南地北,师尊最美!这啊,应当是徒儿此生最后一次任性了!”

    闻听此言,彻底击碎了公孙妙善的克制。

    “你这个”

    什么师徒名分,什么理念相悖,什么学宫恩怨,什么苍生礼法,在生死离别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看着他单薄佝偻、即将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她藏了多年、也恨了多年的人,即将永远离开。

    “孽徒”公孙妙善快步上前,在徐平即将迈步离去的之际,从身后,轻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守着虎威便是,何苦要为难自己”说罢,她将脸埋在对方后背,贴着那件单薄的衣衫。

    泪水逐渐浸湿衣料,透过衣衫,烫进徐平的骨血里。

    她的怀抱很轻,很暖,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是他念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想推开,想维持师徒分寸,可浑身却没有什么力气,有,也不想动

    “人嘛,总要有点追求。跟武成乾斗了一辈子,临了咯,怎么也不能输半筹。”话罢,徐平侧脸看着公孙妙善,突然就亲在了对方脸颊之上。“师尊别打我!这可是我想了一辈子,却只敢想,不敢做的事

    嗯!真好!”

    “”闻言,公孙妙善紧靠在徐平背上,双臂紧紧环着,生怕松手,人就会彻底消失。“留下来我替你延寿”

    深吸口气,徐平将对方的手分开。“倘若师尊肯嫁给我!我就不走了!!!”

    “孽徒你”

    “哈哈!开玩笑的!师尊,你急了。”

    话说到这,徐平突然迈步。“我啊,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两手空空。万般皆是经历,万般皆会过去。

    人活着,不过一场看清,一场放过。

    痛苦的,不是经历了多少风雨,而是走着走着,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师尊,再会了”

    “徐平!”看着那道佝偻身影逐渐远去,公孙妙善竟是潸然泪下。“一路慢行。”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拉扯。

    未说出口的爱意,生死相隔的遗憾,还有这世间的爱而不得,念而不见。

    风拂过竹林,卷起满地碎叶,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垂暮将逝,一个风华绝代。

    一朝相拥,却终究是,爱恨痴缠,又再无归期。

    徐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公孙妙善依立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他身上药味。

    很久之后,她缓缓转过身,独自走到茅屋旁的青石案边。

    案上,放着一把朴素的木梳。

    抬手,松开束发的木簪,满头长发尽数散落腰间,青丝乌黑,不见半分霜色,衬得那容颜愈发清丽绝尘。

    公孙妙善指尖抚过发丝,她与他,一生只有师徒名分。

    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她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动作轻柔又郑重。

    而后抬手,将满头青丝挽起,一丝不苟的盘成已婚妇人的发髻。

    没有凤冠珠翠,没有华贵发钗,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稳稳固定住发髻。

    哪怕他即将离世,哪怕生死相隔,哪怕这份心意永远不会公之于众,她也要以这般方式认下这份并不存在的夫妻情分。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盘起的发髻稳稳绾着,绾住了两人的所有纠葛,也绾住了这段终究遗憾,却又未曾辜负的爱恋。

    …

    (万字番外!畅饮!

    私信的读者比较多,询问的更多,所以中篇可能会提前开,二狗近期在考虑。

    当然,也可能写前传,或者别的,也是在考虑!

    感谢读者喜欢!多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