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洛特用了三天恢复灵力。
三天。
他躺在裁决之光号的冥想舱里,一动不动。界主巅峰的灵力恢复速度是普通修士的数百倍——但全力爆发后的空虚,不是速度能弥补的。就像一口被抽干的深井,水可以慢慢渗回来——但渗回来的水,和原来的水不一样。
稀薄。
需要时间沉淀。
三天后他走出冥想舱时,赫克托尔在门口等着他。
左肩的灵能绷带还没拆。霜龙领域的冻结伤害比预想的更顽固——冰针不仅刺穿了他的灵能护盾,还在他的灵力经脉中留下了霜毒。
沈玄霜的灵力像冬天的霜一样,渗透进了赫克托尔的灵力循环系统,一点点地冻结他的灵力运转。
军医说至少还要四天。
赫克托尔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冕下。这三天的战报。”
希尔洛特接过芯片。
灵能注入。
数据涌入。
他的眉头——越看越紧。
三天。希尔洛特不在指挥台的三天。
联军的进攻——没有停。
维吉尔的命令。
“先锋军,继续推进!”
赫克托尔带伤指挥。他不是希尔洛特——没有界主巅峰的感知力和判断力。但他有二十年军务总长的经验。经验告诉他:不能停。停下来,士气就彻底散了。
所以他推了。
但推不动。
神龙军团的十八条龙没有退。它们只是——不再进攻了。十八条龙停在天璇星洲的边缘,静静地盘踞在联军的推进路径上。龙目半阖。龙首低垂。龙身蜿蜒——像十八条守门的巨兽。
不攻。
也不让路。
赫克托尔试过强攻。
三支五百亿规模的集群同时推进——试图从三条缝隙中穿过神龙军团的封锁线。
结果——
第一条缝。龙首抬起。吐息。集群蒸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掉头就跑。
第二条缝。龙爪一挥。灵力利刃切过——集群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两半各自溃散。
第三条缝。龙尾一扫。灵能冲击波横扫——集群的灵能护盾全部碎裂。灵能引擎过载。战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四处飘散。
赫克托尔不再强攻了。
他让舰队绕路。绕过神龙军团的封锁线——从天璇星洲的外围迂回推进。
慢。
但至少还在走。
三天。联军推进了不到三百万光里。
比蜗牛还慢。
但最让希尔洛特紧锁眉头的——不是推进速度。
是战报最后一页的数据。
联军当前兵力统计。
永恒圣殿——前方战线:2.8万亿艘。后方补给线及预备队:1.2万亿艘。
天道盟——前方战线:1.1万亿艘。后方补给线及预备队:0.6万亿艘。
总计——前方战线:3.9万亿艘。
希尔洛特看着这个数字。
开战时——1京艘。一万万亿。
现在——前方战线不到4万亿。
损失了多少?
将近六千亿——死于钢轨炮。
三千六百亿——死于神龙军团四分钟。
一千余亿——死于狂狮战阵。
两千余亿——死于灵能地雷、补给线被断、小规模遭遇战。
再加上后方溃散、失联、逃跑的——
总计损失超过五千亿。
五千亿。
但——
前方的4万亿——不是1京。
1京艘战舰,有1京的战法。4万亿艘战舰,只有4万亿的战法。
更关键的是——
这4万亿,不是铁板一块。
希尔洛特看到了战报中另一组数据。
兵力构成。
永恒圣殿——2.8万亿。其中:
圣裁骑士团直属:8000亿。
第一至第六集群:各3000亿,共1.8万亿。
辎重及辅助舰队:2000亿。
天道盟——1.1万亿。其中:
天谕禁卫直属:3000亿。
第一至第三航队:各2000亿,共6000亿。
辎重及辅助舰队:2000亿。
两个势力。
六股力量。
圣裁骑士团听赫克托尔的。六个集群各有集群司令——六个不同的声音。天谕禁卫听天道盟的将领。三个航队各有航队司令——三个不同的声音。
加在一起——
九个声音。
而希尔洛特——只是一个前线指挥官。他不是维吉尔,不是永恒圣殿的领袖。他甚至不是赫克托尔的上级——他们是平级的战友,只是这次战役由他指挥。
他的命令——只有在大家觉得对的时候,才有效。
钢轨炮来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对。所以减速排查——执行了。
狂狮战阵来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对。所以分散编组——执行了。
神龙军团来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对。所以后撤——执行了。
但现在——
希尔洛特不在的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第六集群司令拒绝绕路——“我们是永恒圣殿的军队,不是绕路的老鼠!”
天道盟第三航队擅自从侧翼突击——“我们不是你的下属!天谕禁卫的命令才是命令!”
第二集群和第四集群争夺同一条补给航道——两支舰队的护航舰差点打起来。
九个声音。九个方向。九种心思。
这场战争——早就不是一个整体了。
希尔洛特放下芯片。
“维吉尔冕下怎么说?”
赫克托尔沉默了三秒。
“他说——让希尔洛特恢复后继续推进。”
“就这些?”
“就这些。”
希尔洛特闭了闭眼。
维吉尔不在前线。他坐在“审判”号上,在联军的大后方——数亿光年之外。他看到的是战略全局,不是战术细节。在他的视角里,4万亿艘战舰仍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
他不在前线。
他看不到4万亿艘战舰里,有多少是真正在战斗的。有多少是在观望的。有多少是在等别人先死的。
他看不到——
离心。
“还有一件事。”赫克托尔的声音更低了。
希尔洛特看他。
“天谕禁卫的指挥官——托雷将军。他给天道盟总部发了加密通讯。”
“内容?”
“我截获了片段。只有四个字——请求撤军。”
希尔洛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道盟——想撤。
不——不是天道盟想撤。是天道盟前线的人想撤。他们死了太多人了。3000亿在钢轨炮下灰飞烟灭。3600亿在神龙军团口中消失。他们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
永恒圣殿还能撑。
天道盟撑不住了。
而他们——
不是为自己打的。
永恒圣殿打的是灭国之战——星盟是他们的死敌,不灭星盟,星盟迟早灭他们。
天道盟呢?
天道盟打的是——什么?
盟主玄天下令出兵。但玄天不在前线。天道盟的将士在前线流血——流的是天道盟的血,但赢的是永恒圣殿的仗。
这场仗——天道盟为什么要打?
这个问题,在过去二十天里,每一个天道盟的将领都问过自己至少一次。
现在——
托雷将军替他们问出了答案。
“请求撤军。”
希尔洛特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维吉尔冕下知道吗?”
“不知道。”赫克托尔说,“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赫克托尔看着他。那双被灵能绷带缠着左肩的粗壮手臂微微发抖——不是伤的,是气的。
“因为上报了——联军就散了。”
希尔洛特沉默了。
他知道赫克托尔说的是对的。
如果维吉尔知道天道盟想撤——他会怎么做?
强制挽留?那天道盟的战意会更低。
威胁?以永恒圣殿的兵力压天道盟留下?那就不是联军了——那是绑架。
放任?天道盟一撤——永恒圣殿就要独自面对诸葛宇阳的棋局。
无论哪种——
都是死局。
“先不打草惊蛇。”希尔洛特说,“我亲自和托雷谈。”
“有用吗?”
“不知道。”希尔洛特说,“但至少——我还没试过。”
他没有机会试了。
因为——
第二十二天。
北风来了。
全息星图上,一片暗红色的光点——从战场的侧翼浮现。
不是正前方。
不是后方。
是侧翼。
联军的左翼侧方——天璇星洲与毗邻星洲的交界处。一片被双方都忽略的星域。引力场紊乱,灵能暗流稀疏,没有战略价值——所以联军的侦察系统只在那里布设了最低限度的监控。
最低限度——
不够。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从紊乱的引力场中涌出。一艘、十艘、百艘、千艘——然后是万亿。
万亿。
不是两千亿。不是五千亿。
是——一万亿。
一万亿艘战舰,从侧翼的死角杀出。
赫克托尔第一个看到了。
他的脸色——白了。
“侧翼——侧翼有敌军!规模——万亿级!”
希尔洛特的目光猛地转向全息星图的左翼。
暗红色的光点像一片潮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向联军的侧翼。它们没有列阵。没有编组。没有灵能共鸣。没有能量构体。
什么都没有。
只有——炮。
熊国——北风之神舰队。
星盟五国之中,熊国的军事风格最粗犷。
华国讲究精和变——神龙军团是精,化龙术是变。
熊国不讲究这些。
熊国只有一个讲究,火力!
北风之神舰队的战舰——和星盟其他国家的完全不同。它们不追求速度、不追求机动、不追求灵能护盾的精细调控。它们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主炮口径。
每一艘北风之神级战列舰,都搭载着两门等离子集束炮。口径——比华国的龙首吐息光柱还粗三倍。射速——每分钟十二轮。弹药——从战舰自身的灵能核心直接抽取,不经过任何中间转换,纯等离子态直射。
粗暴。
野蛮。
有效。
一万亿艘北风之神级战列舰,从侧翼杀出。
它们没有列阵——因为它们不需要阵型。
每一艘战舰都是独立的火力单元。没有灵能共鸣——因为共鸣会分散火力。没有能量构体——因为构体会占用灵能。
所有的灵能——全部灌注主炮。
一万亿艘战舰。
两万亿门等离子集束炮。
同时开火。
希尔洛特看到了那片光。
不是金色的——神龙军团是金色。
不是蓝色的——狂狮战阵是蓝色。
是——红。
暗红。深红。血红。
两万亿道等离子集束炮的光柱,从侧翼同时射出。光柱的密度——让那片星空变成了红色。不是点缀的红。是——铺天盖地的红。像整片星空着了火。
第一波——
命中联军左翼外围的警戒舰队。
警戒舰队只有两百亿艘。它们甚至没来得及转向——就被等离子集束炮的洪流吞没了。灵能护盾在等离子束面前像冰块遇到岩浆——瞬间蒸发。舰体被高温等离子体直接气化。船员——连灰都不剩。
两百亿艘。
一轮齐射。
没了。
“全舰队——转向!左翼防御!”
希尔洛特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
转向需要时间。
万亿规模的舰队群——转向需要时间。灵能引擎的输出需要切换方向。航道的参数需要重新计算。舰队的惯性需要克服。哪怕是最精锐的圣裁骑士团——万亿规模的转向也需要至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北风之神舰队不会给他十五分钟。
第二轮齐射——来了。
一万亿艘战舰的第二轮齐射。
这一轮——打的是正在转向的联军左翼。
万亿道等离子束横扫。不需要瞄准——因为目标太密集了。联军的左翼正在转向,舰队挤在一起,像一群试图掉头的鲸鱼。每一道等离子束都能命中至少三到五艘战舰。
不是精确打击。
是——覆盖。
北风之神舰队的战术——从来没有精确两个字。
他们不需要精确。他们只需要——足够多的炮。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一分钟十二轮。
一万亿艘战舰,每分钟向联军倾泻二十四万亿发等离子集束炮弹。
二十四万亿发。
每分钟。
赫克托尔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全息星图上左翼正在飞速缩减的红色光点。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打法。
没有战阵。没有共鸣。没有灵能构体。没有战术。
只有——炮。
像不要钱一样的炮。
每一发都不如狂狮的灵能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