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被噎得连声咳嗽。

    一顿饭尚未用完,院外已传来急促马蹄与呼喊:“人呢?二弟!家中可还安好?”

    薛礼自湖心亭高声应道:“大哥,家中无事!我在此陪客人用饭。”

    萧锐哪有心思寒暄用膳,径直入院寻到管家萧虎。

    听罢事情始末,他悬著的心方才落下。

    转头望见那几间烧得焦黑的屋舍,怒火又倏然窜起——长孙冲?我与你何冤何仇?

    他大步走向关押之处,将长孙冲一把提了出来,劈头盖脸便是数个巴掌。”小小年纪,学人放火灭门?如此歹毒心肠,不教训还得了?小子,要钱,还是要命?”

    “要命、要命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般对待?长孙冲再度吓破了胆,涕泪横流。

    “行。

    你该庆幸此番未闹出人命,否则我直接让大白将你生吞了。

    派人回家取钱赎人!烧毁屋舍的赔偿、村民疗伤的费用,再加上买你性命的钱——自己算算,该赔多少?”

    萧锐揪住长孙冲的衣领,竟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一个十岁孩童,哪里会算这等账目?长孙冲情急之下伸出一根手指,尖声叫道:“一千两!一千两够不够?”

    “一千两银子?”

    萧锐气极反笑,“你当是打发乞儿?修房治伤刚刚够用,你这条小命便不值钱么?”

    说著又是两记耳光。

    长孙冲捂著脸哭喊:“我说的是一千两一千两黄金!现下就给,别再打了!我姑父姑母都在你家,可叫他们立刻付钱!”

    “一千两黄金?”

    萧锐眯起眼,“你家中拿得出这许多?”

    “拿得出、拿得出!我叫孙冲,家中经营盐铁买卖,有的是银钱。”

    原来先前招供时,长孙皇后已暗中叮嘱过他,不可透露真实家世,只许化名“孙冲”

    。

    萧锐摩挲著下巴,心中暗笑:妙极。

    一千两黄金,依官价兑成白银便是万两之巨,当真是一笔横财。

    如此一来,行商的本钱便足了,正可去盘下两间铺面。

    老爹舍不得掏银子?不打紧。

    待我把买卖做到风生水起,回头便把萧家那几间铺面统统盘下来。

    到那时,就靠朝廷那点俸禄,家里怕是揭不开锅。

    嘿,我倒真想瞧瞧,我那抠门老爹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这算哪门子父子?彼此算计,活脱脱一对狐狸。

    拽著长孙冲到了湖边,正撞见刚用完饭的李二一行人。

    长孙冲挣脱开,扑上去就抱住皇后的腿讨钱。

    李二颔首道:“你这小子闯下这般大祸,是该赔人家。”

    萧锐拱了拱手:“还是这位先生通情达理。

    既然您是长辈,也罢,给您个面子。

    赎金一万两付清,我即刻放人。”

    唔,好等等,多少?一万两?

    李二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他没听错吧?一万两?!去年颉利率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渭水之盟,朕搜刮全城才勉强凑足十万两赔款,暂退敌兵。

    你张口就要一万两?

    “怎么?拿不出?”

    萧锐板著脸,毫无转圜余地,“这小子亲口说他家底殷实。

    一万两是他自己开的价,我觉得公道,他的命就值这个数。

    若拿不出,对不住,人不能放。”

    长孙皇后只觉得眼前发黑,她后宫私库拢共也才几千两存银,每月发放例钱都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冲儿这是疯了不成?竟敢应承一万两?

    “萧公子,孩子家不懂事,许是不知一万两究竟是多少。

    您看能否给个实诚价?”

    李君羡在一旁劝解,话里话外暗示:别装糊涂了,定是你逼着长孙冲喊出这个天价。

    萧锐眉头一拧,转向李君羡:“哟,这不是昨日比武定约的李前辈么?来履行赌约了?果然是信人!放心,给您备下的住处早已收拾妥当。

    哎呀,糟糕,被这小子一把火烧了。

    无妨无妨,暂且委屈几日,搭个棚子将就住下,待住屋修葺完毕,定分您一间敞亮的。”

    “至于今日这事,李前辈既已算是我萧家庄的人了,我想,您总该是向着咱们庄子吧?要是这小子赔不出修房子的钱,您恐怕就得一直住那棚子里了。”

    你我

    李君羡胸口发闷,几欲吐血。

    这小子当真是宋国公萧瑀的公子?怎地半分没承袭其父的刚直,反倒如此伶牙俐齿,寸步不让?

    李二踏前一步,沉声道:“萧公子,他是我府上的人,不能留给你做护院。”

    恰在此时,萧半山领着百余名护卫策马疾驰而至,烟尘滚滚。”大公子何在?谁敢来我萧家庄撒野?”

    萧锐轻笑一声,随手一指,漫不经心道:“瞧见了?我们萧家庄其实也不缺看家护院的人手。

    他若想反悔,随时请便,我无所谓。

    赌不起,当初就别赌嘛。”

    “虎叔,去迎半山他们进庄歇息,还没用饭的,安排饭食。”

    “是,少爷。”

    萧虎应声小跑着迎了上去。

    你

    李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这名叫萧锐的年轻人厌恶到了极点。

    萧瑀怎会养出如此刁钻尖刻的儿子?

    长孙皇后拧著侄儿的耳朵厉声质问:“那一万两银子,当真是你亲口应下的?”

    长孙冲连声讨饶:“姑母松手,确是侄儿答应的。”

    “混账!你可知一万两银子是多大一笔数目?”

    “前几日家中先生教过,‘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先生说我就是千金之子,所以我就答应了一千两黄金。

    是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姑母,人家说了这是买我性命的钱,您不能不管我呀,您每年都给我压岁钱的。”

    噗一旁的薛礼忍俊不禁。

    这纨绔,书都念到哪儿去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是告诫君子远离险地,并非说你真值一千金。

    萧锐双手一摊:“都听见了吧?我可没讹人。

    看在这小子认错态度尚可,赎金也算有‘诚意’的份上,钱到放人。

    若是你们拿不出,那我只好先扣著,等他家里拿钱来赎。”

    李二气得一甩衣袖,转身欲走:“我们没钱赎他,你留着向他爹要去吧。

    夫人,我们走。”

    “姑母!别丢下我!不要啊”

    长孙冲哭喊起来。

    萧锐可没客气,挥了挥手:“带回去,继续关着。

    那些随从仆役全都放了,让他们回家报信,拿钱来赎人。

    对了,我看那边还有十几二十条恶犬的尸首?通知庄里乡亲,今晚摆狗肉宴。”

    这简直是活脱脱的周扒皮!连人家的狗都不放过。

    李君羡再次劝道:“萧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虽是宋国公府的公子,但有些人,只怕也招惹不起”

    萧锐白了他一眼:“他要杀我,我便有权杀他。

    留他性命已是额外开恩。

    怎么,还想以势压人威胁我?真当我不敢动手?要不再赌一局试试?”

    你

    便在此时,长孙皇后旧疾骤然发作,加之方才落水寒气侵体,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情形看上去很是不妙。

    “母亲!您怎么了”

    襄城公主顿时慌了神。

    小长乐也急得直叫:“娘亲!娘亲娘亲病啦!萧哥哥,你快来给娘亲吹气救她呀!”

    噗吹气救她?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萧锐额角垂下几道黑线。

    李二抢上前扶住妻子,忧心如焚:“夫人,夫人你感觉如何?是不是气疾又犯了?”

    萧锐摇了摇头,迈步上前:“若不介意,容我看看吧。

    我是这附近唯一的大夫。”

    李二点了点头,一把将妻子抱起,紧随萧锐走向书房,将长孙皇后安放在书房的席榻之上。

    萧锐指尖轻搭,瞬息间已明了症结所在。

    他自怀中取出金针施为,口中报出一串药名与分量。

    薛礼在旁速记,转身便向药房奔去。

    襄城公主微蹙眉头:“只说一遍,薛公子能记得周全?”

    “二弟善速记,虽不及过目不忘,却也相去不远。”

    萧锐不再多言,凝神运针,只留李二在侧协助,其余人皆屏退门外。

    约莫一刻钟,长孙皇后气息渐平,咳声止歇,面上也恢复了血色。

    李二见状,不禁赞叹:“先生针法通神!”

    “金针仅能暂压病情,需以汤药固本培元。”

    萧锐收针说道,“昨日为令嫒所开的方剂,尊夫人同样适用。

    定期服用,此疾当不再发作。”

    李二急问:“难道无法彻底根治?”

    萧锐淡然一笑:“先天之疾,何以根除?能以药物控其不发,与根治何异?何况一剂汤药所费无几。”

    长孙皇后会意颔首:“先生所言极是。

    若能免于病痛,日常服药不过小事,习惯后便如饮茶一般。”

    李二亦豁然开朗,连声道谢。

    此刻再看眼前这青年,竟觉顺眼了许多。

    “萧公子气度不凡,又怀仁心妙术,为何偏要与十岁稚子为难?”

    李二终究问出了心中疑虑。

    ?莫非还要笑脸相迎、礼送出门?”

    李二一时语塞。

    平心而论,纵使长孙冲年幼,萧锐便是今日取其性命也不为过。

    所谓赔偿——莫说万两,便是十万两,长孙家也只能忍痛认下,这终究是拿钱换命的买卖。

    薛礼煎好汤药送来,长孙皇后服下后,李二携夫人告辞,却将李君羡留在院中:“君子重诺。

    你既应下赌约,便在此履约吧。

    一年的护院之职,期满后自当复你原职。”

    李君羡单膝跪地,声如铁石:“主公,昨日赌约乃是终身护院。

    属下既为堂堂丈夫,当言出必行今日,便拜别主公了。”

    望着这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眼含热泪跪在面前,李二虽有不舍,仍上前扶起,轻拍其肩。

    “萧公子,五郎与我情同手足,望你日后善待于他。”

    李二目光沉沉看向萧锐。

    “自然。”

    可用我的四轮马车。”

    说罢转入后院,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架四轮马车。

    众人皆觉新奇。

    内侍老高试驾一番,果然平稳异常,毫无颠簸之感。

    萧锐心下莞尔:装了减震装置的马车,这时代岂能寻常?

    临行之际,小长乐却咬着手指偎在萧锐身侧不肯离去。

    薛礼笑道:“这小妹怕是未曾吃饱?不如再为你炖只鸡带走?”

    小长乐摇头,仰脸眨著晶亮的眼睛问萧锐:“大哥哥,你家那只可爱的黑白大猫呢?能不能让我带回家玩两天?我拿所有玩具同你换。”

    “黑白大猫?”

    萧锐一怔。

    襄城公主忙将妹妹抱起:“小祖宗,那哪是什么大猫?那是食铁兽,上古魔神蚩尤的坐骑,能生撕虎豹的凶兽,岂能当宠物养?”

    庄中众人闻言皆笑。

    萧锐温声解释:“倒也没那般可怖。

    那白猿与熊猫,是我与二弟数年前游历蜀中时收养的,自幼便跟在身边,在庄中不过是温顺玩伴。

    唯有对敌之时,方显猛兽本性。”

    他轻抚小长乐的头发:“你若喜欢,常来玩耍便是,我让你骑它摘果子。

    但带回家却不可——它不惯陌生之地。”

    小长乐一听,眼睛顿时发亮,赖著不肯走。

    好说歹说才约定改日再来,一行人终乘着那平稳马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