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内侍霎时冷汗透背,伏地请罪:“奴才失职!那新张的‘仙客来’底细尚未探查分明,对方用人极严,安插眼线需费周章,因而有所疏漏”
他也觉冤枉——谁曾想那帮人胆大至此,竟纵容自家子弟在酒肆之中公然传递消息?
萧锐闻言,再次呛了茶,惊道:“往‘仙客来’布设暗桩之事,是公公的手笔?”
“嗯?”
李世民面露疑惑。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高公公亦是不解。
此乃暗卫密务,驸马从何得知?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萧锐放下茶盏,起身解释道:“陛下恕罪,此事实是误会。
若早知是自家人,臣便嘱咐底下留些分寸了。
那‘仙客来’,本是臣暗中命人开设的。”
“什么?”
李世民一怔。
萧锐续道:“臣将其伪装成与臣有旧怨的对手,借着同‘醉仙楼’打擂的名头,原是想多赚一笔银钱。
唯恐被人识破,故在用人上设了严规,盘查极紧”
自己开一家酒楼,同自己的酒楼打擂?李世民听得一时无言,这等主意,确也只有这小子想得出来。
“醉仙楼地方有限,日日客满,犹有候者。”
萧锐笑道,“那条街市繁华,迟早有人眼热,要开新馆争夺生意。
与其让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外人囊中,不若臣自己再立一家。”
“那何不径直开间醉仙楼分号?”
高公公忍不住问道,“何以取名‘仙客来’?”
萧锐嘴角微扬,露出些许狡黠之色:“不瞒公公,近来臣在长安城内,明里暗里结下的梁子着实不少。
若将醉仙楼开得满城皆是,恐怕嫉恨者众,迟早生出事端。”
“故而,臣索性扮作仇家,设下这间对立的‘仙客来’。
明眼人一瞧这名字,便知是醉仙楼的死对头。
醉仙楼照旧招待友朋与寻常客官;至于这仙客来嘛专候那些厌我、恨我之人光顾。”
李世民听罢,又好气又好笑,斥道:“这般刁钻的算计,普天之下怕也只你使得出来。
若叫那些恨你入骨的人知晓,他们刻意避开醉仙楼,却将银钱送进了你另一家口袋,怕不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皇帝摆手止住了下属的禀报,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夜色上。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仙客来既是他的手笔,暗哨便撤了吧。”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连朕的人都探不出那地方的深浅,旁人更是妄想。”
萧锐心中暗喜,这一趟入宫,倒让天子的亲卫替自己试了仙客来的铜墙铁壁,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回去定要给手下加一份厚赏。
?说撤便真撤了么?他一个字也不信。
回府后须得严令,再有人敢往仙客来伸手,不必留情,径直打杀了便是。
正事已毕,萧锐起身告退,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他的宅邸就在朱雀门外不远处的开化坊,步行即可。
皇帝在他临走前特意嘱咐,年前莫要再露面,如今他萧锐在长安城里便是个招灾惹祸的名头,若让人知晓他已回城,只怕要打草惊蛇。
萧锐应下,只说今夜归家略看顾一番,明日便悄然返回城外的工地上。
自西市方向,一辆马车正疾驰向东城,车辕擦过好几个售卖花灯的摊子,碎纸竹骨哗啦散了一地。
小贩们缩著脖子不敢作声,只看那车马的豪奢式样,便知车内定是权贵子弟。
也是凑巧,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正中时,前方道上正有一人缓步而行。
车夫扬鞭厉喝:“滚开!撞死了可没人偿命!”
原本已侧身欲让的萧锐,闻声脚步一顿,索性立在原地,不再挪动半分。
车夫怔住,竟有这般不要命的?敢杵在路心不怕被碾成肉泥?好,既不怕死,便试试。
他转头向车厢内请示:“公子,前头有个不知死活的贱民挡道。”
车内,酒意已有八分的李义安含糊叱骂:“碾过去!长安城里,谁敢拦我的路?不过一条贱命,撞死了事。”
车夫眼中凶光一闪,双臂猛抖缰绳,驾车的骏马扬蹄再快几分。
萧锐心中怒意渐生,索性转过身来,直面那狂奔而来的健马,瞥向车夫的眼神里尽是冷嘲。
月色晦暗,车夫看不清对方神色,却在一刹那间脊背生寒,仿佛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盯上了,握缰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眼看烈马距人不过一丈,萧锐甚至能嗅到那畜生身上沾染过的沙场血气。
用战马拉车?车内人的来历倒值得玩味。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夜半纵马,当街夺命不知又是哪家养出的狂妄之徒。
“快闪开啊——”
远处更夫瞥见这惊险一幕,嘶声高喊,可声音传到时早已迟了。
他骇得闭紧双眼,不忍看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待再睁眼时,却愣在当场,下巴几乎跌落。
预想中行人被撞飞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是那辆华贵马车,连马带车,七零八落地翻倒在街心。
方才电光石火之际,骏马迎面冲来,萧锐左足踏前半步,右拳自后划出一道饱满的弧,携著千钧之势,狠狠砸在全速奔来的马头之上。
车夫只觉眼前一花,那匹雄健战马竟哀鸣著轰然倒地。
疾驰的马车收势不及,猛然撞上马尸,木料碎裂之声夹杂着惊呼惨叫,霎时响作一团。
萧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
车厢里醉醺醺的李义安直接被撞晕过去,车夫则因先撞上马腹又弹落在地,侥幸留了一口气,只是臂骨折断,内腑重伤,神智倒还清醒。
见萧锐面带浅笑走近,车夫吓得魂飞魄散——那绝非善意之笑,而是阎罗索命时的神情。
“你、你别过来可知我们是谁?车内是我家公子,义安郡王府的二少爷!你敢伤他,王爷定将你碎尸万段”
萧锐嗤笑:“好个仗势欺人的恶奴。
放心,黄泉路上,你家少爷不会孤单。”
“救——”
车夫的呼救卡在喉中,萧锐一脚踢断了他的颈骨。
拨开散乱的马车碎片,露出其中昏迷的李义安。
看着这位浑身插满木刺的醉公子,萧锐摇头轻叹:“还真是冤家路窄。
本不欲与你计较,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说罢,如法炮制,结果了李义安的性命。
“呃——”
远处更夫喉咙里挤出一丝怪响,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萧锐闻声转头,挑眉:“哟,还有位看客。”
“何人胆敢在长安城内行凶?!”
巡街的武侯听见动静,疾步赶来。
萧锐瞥了一眼,身形一闪,没入旁侧漆黑的巷弄。
待武侯们赶到,街上除了一片狼藉与尸首,早已空无一人。
于是那瑟瑟发抖的更夫便被带回了武侯衙门问话。
待有人认出死者竟是义安郡王之子,这唯一的目击者便倒了霉。
他被反复拷问整整一夜,最后不知何故,竟直接被投入了大牢。
当值的武侯将领亲查现场,凝视著那被一拳毙命的战马,这位曾在沙场厮杀过的将军心中骇然。
能一拳击杀冲锋战马的猛将并非没有,可满大唐数来,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位,无一不是力敌万人的绝世凶星。
但那等人物,怎会与义安郡王府一个纨绔子弟过不去?
据更夫所言,是郡王之子纵车撞人在先,反被路人击杀?若果真如此,这厮死得不冤。
可这般说法,义安郡王岂肯罢休?
越想越是头痛,武侯将领无奈,只得将案情上禀今夜值守的宫禁将领——右武卫将军刘德裕。
刘德裕接到呈报,心头猛然一紧。
今日才命儿子与此人暗中联络,当夜李义安便横死街头莫非是走漏了风声,遭人灭口?若真如此,他们暗中筹划的那件事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想下去。
刘德裕借着传唤义安郡王李孝常的机会,私下先与对方通了气。
李孝常原本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听刘德裕的顾虑,悲戚顿时转为惊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叫你儿子暂且避一避,最近莫要露面,也想办法给长孙家递个消息。
若真是灭口,绝不会只冲著二郎一人。
且等几日看看风向——我们行事隐秘,上面若是真察觉了,只会暗中查探,怎会当街动手?眼下最要紧是稳住阵脚,沉住气静观其变。”
刘德裕重重颔首,“这事不能就此罢休。
我们虽不善查案,明日可去长安县衙报案。
我必会督促他们派出精干人手。”
李孝常却抬手止住他,“唉据那证人所言,是二郎纵马行凶在先,被人反击致死。
错在犬子,是他自作孽罢了,莫要闹大。”
“现场唯一证人已在我控制之下,让他悄无声息消失,此案便能改成有人当街刺杀义安郡王世子”
刘德裕压低声音献策。
李孝常沉默良久,仍是摇头,“放人吧。
非常之时,不宜节外生枝,别让陛下抓到把柄。”
刘德裕不再多劝,心下暗忖:丧子之痛竟能忍下,这位郡王确非常人,能忍常人所不能,与他联手应当没错。
他暗自嘀咕:这寒冬腊月的,父亲真睡在书房?
他翻窗而入,唤醒了熟睡的萧瑀。
“大郎?你这是”
“莫声张,儿子是翻窗偷溜回来的。”
“翻窗?偷溜回来?”
萧瑀心头一紧,“你莫非惹了杀头大祸,回来诀别?”
灯火下,萧锐一看父亲神色就知他多想,忙道:“您想到哪儿去了?”
他迅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顺手斩杀李义安之事。
萧瑀听得发懵,“慢著,你刚才说那几人意图谋反?你还顺路杀了个人?大郎,这该不是你编的故事吧?”
萧锐无奈,“军国大事岂敢儿戏?为保密计,我此次回家不能让人知晓。”
“你护送公主回宫之事瞒不住,也不必偷摸回家吧?”
萧瑀点破。
“不是刚杀了个纨绔么。
虽无人知是我所为,可如今满长安都说我是‘煞星’,难保无人栽赃。
偷回一夜,探望您与母亲,明日一早我便悄悄出城回工地。”
萧锐解释道,“至于真假,您明日可面圣求证。
对了,我杀了李义安,您须留意义安郡王李孝常的反应——若他大闹长安,反倒无事;若他不敢声张,虚应故事,那便是心里有鬼。”
萧瑀摇头,“儿子当街被杀,李孝常岂会不疯?不可能隐忍不发。”
萧锐未再多言,心中却不以为然。
当夜父子二人在书房挤了一宿。
萧锐这才明白,父亲书房中那张软榻的用处——从前不解,如今看来,着实明智。
次日一早,萧夫人房门外传来萧瑀的声音:
“夫人,你听我说,我真不是”
“不是什么?一大早就来说书房太冷,想回房睡?休想!儿子一日不归,你一日别想进门。
来人,给老爷书房再加两床被子。”
萧夫人披衣走到门边,余怒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