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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护教军

    道光十八年八月,紫荆山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

    洪秀全站在三合水的空地上,看着远处山道上走来的人影。

    那是杨秀清派出去的探子,每天都要下山打探消息。

    那探子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单膝跪地:“洪先生,山下的风声不对。”

    洪秀全眉头一皱:“说。”

    “桂平县衙最近来了个新典史,姓王,据说是从广州调来的。”

    “此人到了之后,四处打听山里的事,还找过几个给富户当过护院的人问话。”

    洪秀全连忙问道:“打听什么?”

    “打听最近有没有生人进山,有没有人聚众,有没有杀人越货的事。”

    旁边的冯云山脸色一变。

    那七家富户的事,他们虽然做得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富户在城里的家人亲属,联系不上,肯定报了官。

    普通的事情,官府可能不管,但事关乡绅,富户,官府不可能不查。

    “洪二弟,”冯云山低声说,“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洪秀全点点头,把杨秀清和萧朝贵叫了过来。

    “阿清,朝贵,”洪秀全说道,“从今天起,把互助会里年轻力壮的人挑出来。”

    “要求,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跑能跳的,身体健全体力好的,都给我报上来。”

    杨秀清眼睛一亮:“爹,要动手?”

    洪秀全摇摇头:“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先练兵。”

    他看向冯云山:“冯兄,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冯云山想了想:“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两万人了。”

    “能动的青壮,少说也有七八千。”

    洪秀全说:“那就从这这些人里挑。”

    “挑三百个最壮的,我要亲自带。”

    选兵那天,三合水的空地挤满了人。

    杨秀清和萧朝贵带着几个老成的炭工,一个一个地看。

    看身板,看眼神,看有没有暗病,看是不是肯吃苦的料。

    挑了整整一天,选出了三百个最精壮的汉子。

    挑完已经是傍晚,洪秀全站到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他们站得七扭八歪,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头看脚,有的交头接耳。

    三百个人,站成了十几堆。

    洪秀全没有生气。

    他知道,这些人昨天还是烧炭的,挖矿的,种山的,从来没受过任何训练。

    让他们站得像兵一样,那是做梦。

    因此,想要练兵,第一件事就是训练纪律。

    这些人以后,都是要扛枪的。

    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战术就是线列步兵,也就是俗称的排队枪毙。

    这种战术对于冷兵器军团,是降维打击。

    强是强,但对于纪律要求极高。

    哪怕别人把刺刀顶到鼻子上了,只要没有命令,依然要扛着枪前进,不能擅自还手。

    “各位兄弟,”洪秀全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拜上帝会的护教军。”

    “护教军是什么?就是咱们自己的兵。”

    “将来官府打咱们,土匪抢咱们,恶霸欺负咱们,就靠你们去挡。”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要跟我练一个时辰。”

    “练得好的,有肉吃。”

    “练得不好的,就得继续加练。”

    “什么时候练会了,什么时候算完。”

    洪秀全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前面。

    “现在,我教你们第一件事,站直。”

    他示范了一下:双脚并拢,挺胸收腹,眼睛平视前方。

    “就这样。站一盏茶的工夫。”

    三百个人开始学着他的样子站。

    一盏茶,也就是十五分钟。

    站着虽然很简单,但对于没有经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还是挺难的。

    五分钟之后,就有人开始晃,有人开始动,有人挠脸,有人擦汗,有人干脆坐下了。

    洪秀全没有骂人,只是让萧朝贵把那几个坐下的拉起来,让他们继续站。

    “今天站一盏茶,明天站两盏茶,后天站半个时辰。”洪秀全说道,“什么时候站得纹丝不动了,什么时候开始学走。”

    那天晚上,三百个人站得腿都酸了。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站完之后,洪秀全让人抬出两大桶肉汤。

    那是白天进山打的野猪肉,熬了整整一下午,汤浓肉烂。

    每人分一碗,就著糙米饭吃。

    有人捧著碗,手都在抖。

    “先生,”他说,“这肉真是给咱们吃的?”

    洪秀全点点头:“我说过,练得好的,有肉吃。”

    “今天你们都练了,都有肉吃。”

    那人埋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他自己都没察觉。

    有了肉,所有人的训练积极性大大的提高了。

    练了三天站,所有人都能有意识的保持纹丝不动了。

    虽然,不是标准军姿,但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看着这些人有了点基础了,洪秀全开始训练他们学走。

    洪秀全让冯云山砍了几百根竹子,削成一样长短,分给每个人当“枪”。

    “看好了,”洪秀全站在前面,扛着一根竹子,“跟着我走。我迈左脚,你们也迈左脚。我迈右脚,你们也迈右脚。”

    “走得齐的,有肉吃。走不齐的,加练。”

    他迈步往前走。

    三百个人跟在后面,乱成一团。

    有的迈左脚,有的迈右脚,有的迈了左脚又觉得不对,赶紧换右脚,撞到旁边的人。

    没走几步,队伍就散了。

    洪秀全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圈,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些人。

    “知道为什么乱吗?”

    没人说话。

    洪秀全说:“因为你们各走各的,没人听号令。”

    “打仗也是这样,各打各的,必死无疑。”

    他指著萧朝贵:“朝贵,你来喊号子。”

    萧朝贵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嘿——哟!”

    那是他们拖木头时喊的号子,所有人都会。

    “跟着号子走,”萧朝贵说,“我喊‘嘿’,迈左脚。我喊‘哟’,迈右脚。”

    他喊起来:“嘿——哟!嘿——哟!”

    三百个人跟着号子走,虽然还是不太齐,但比刚才好多了。

    洪秀全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朝贵,喊快点。”

    萧朝贵加快节奏:“嘿哟嘿哟嘿哟!”

    队伍乱了。

    洪秀全说:“喊慢点。”

    萧朝贵放慢:“嘿——哟——嘿——哟——”

    队伍又齐了。

    洪秀全点点头,对杨秀清说:“阿清,记下来,以后练兵,要有鼓点。”

    “快鼓快走,慢鼓慢走,鼓停立定。”

    杨秀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下来。

    他已经能写不少字了。

    就这样,练了半个月的走路,队伍终于能走得齐整了。

    有了基础之后,洪秀全开始教他们做装备。

    紫荆山最不缺的就是竹子。

    满山遍野的毛竹,粗的比胳膊还粗,细的也有手指粗细。

    冯云山带着人砍了几百根,拖到三合水,堆成了小山。

    洪秀全教他们做长枪。

    选一根笔直的竹子,削去枝叶,把一头削尖,在火上烤硬,就是一杆枪。

    虽然是竹枪,但也能杀人,捅在要害上,一样死。

    有人问:“先生,竹枪能捅穿官兵的甲吗?”

    洪秀全说:“捅不穿铁甲,就捅脸。”

    “捅不穿脸,就捅脖子。”

    “普通的绿营兵大多没什么正经甲胄,有个护心镜就了不得了,也就那些主将和他们的亲卫能凑几身铠甲。”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面颊,没有护颈。”

    “你盯准了没甲的地方捅,一枪一个。”

    提到了甲胄,洪秀全又让杨秀清砍了一些宽大的竹子,教他们做竹甲。

    把竹子劈成竹片,用麻绳编起来,前后两片,能护住胸腹。

    竹甲虽然挡不住火枪,但稍微挡挡刀箭,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叫竹铠,”洪秀全说,“一人一件,穿在身上。”

    “平时穿着练,穿着走,穿着睡觉。”

    “什么时候穿着它跟没穿一样,什么时候就算练出来了。”

    除了竹铠之外,洪秀全还教他们做藤牌。

    山里有的是野藤,又韧又轻。

    把藤条编成圆盾,能挡刀挡箭。

    编得厚一点,连鸟铳都能挡一下。

    “盾牌手站在前头,枪手站在后头。”洪秀全说,“盾牌手在前面挡,枪手在后面捅。配合好了,官兵来了也不怕。”

    这些东西,都是他从穿越前的资料里看来的。

    明末的农民军,就用过竹枪竹甲。

    太平天国自己,也有藤牌兵。

    在缺乏大量强力火器的清军面前,这些土东西,足够用了。

    练了一个月,队伍有了点样子。

    洪秀全开始带着他们进山打猎。

    一来是训练战术。

    打猎需要的搜索,包抄,围堵,追击等战术,这些都是打仗用得上的东西。

    二来是补充肉食,三百个青壮天天练,光吃糙米肯定不行,得吃肉补充,不然,光训练能把人练死。

    紫荆山里有的是野物。

    野猪,麂子,野兔,野鸡,还有溪里的鱼,石缝里的螃蟹。

    只要会打,不愁没肉吃。

    洪秀全把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由萧朝贵带着,专门围猎大兽。

    一队由杨秀清带着,专门下套捕小兽。

    一队由他自己带着,专门捕鱼捉蟹。

    第一天进山,萧朝贵那队就撞上了一头野猪。

    那野猪少说有三百斤,獠牙半尺长,看见人就冲过来。

    萧朝贵带着人组成方阵,前面用藤牌抵挡,后面用竹枪捅,再后面的用石头砸。

    萧朝贵最损,悄悄转悠到野猪背后,粗大的竹枪从野猪的屁股刺了进去。

    一路捅到了心脏。

    野猪嗷嗷乱叫,横冲直撞。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野猪被成功放倒。

    抬回来一称,三百三十斤。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吃上了肉。

    杨秀清那队收获也不少。

    他们在林子里下了几十个套,第二天去看,套住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

    虽然不多,但天天有,积少成多。

    洪秀全那队专门对付水里的。

    紫荆山的溪水清得很,鱼也多。

    他们用竹子编成鱼篓,放在水流急的地方,鱼游进去就出不来。

    一天能收十几斤。

    石缝里的螃蟹更好抓。

    翻开石头,螃蟹就跑不了。

    虽然肉少,但熬汤鲜得很。

    有了油和肉,这种高蛋白的东西也能消化了。

    打了一个月的猎,三百个人个个脸色红润,身上也有劲了。

    这种变化让其他人眼红不已,纷纷想着怎么能加入护教军。

    更关键的是,他们学会了配合。

    谁包抄,谁堵截,谁用石头骚扰,不用洪秀全教,他们自己就懂了。

    萧朝贵有一次说:“爹,打猎跟打仗一样,都得听号令,都得互相帮忙。”

    洪秀全点点头:“就是这个理。打猎打熟了,打仗也就熟了。”

    这天,杨秀清忽然来找洪秀全。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洪秀全正在编藤牌,头也不抬:“说。”

    杨秀清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咱们练得还不够。”

    洪秀全抬起头,看着他。

    杨秀清说:“咱们练了两个月了,走得齐了,配合也行了,可是,真打起仗来,见了血,我担心会有人受不住,逃跑。”

    “那样,我们之前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

    洪秀全反问:“你想怎么弄?”

    杨秀清说:“我觉得会。没见过血的人,见了血就怕。”

    “没见过死人的人,见了死人就腿软。”

    “咱们的人,都没见过血。”

    杨秀清说:“我想让他们见见血。”

    “怎么见?”洪秀全问道。

    杨秀清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

    那上面还有几个名字,是上次没来得及收拾的。

    “这些人,”他说,“还没还债,既然早晚要清算,还不如交给护教军练练手,也算废物利用。”

    洪秀全看着那张名单。

    “阿清,”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杨秀清点点头:“知道。上次那几个,我就在旁边看着。”

    “什么感觉?”

    杨秀清想了想,说:“刚开始害怕,后来就不怕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想,这些人该死。”

    洪秀全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清,”他说,“你才十四岁。”

    杨秀清笑了:“爹,这山里的人,几岁不算小?我八岁就看我哥杀人,杀的是想抢我们粮食的土匪。”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洪秀全想了想,这个时代确实如此,人不狠,就站不稳。

    现在练练,总好过在战场上练。

    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挑一队人,把事办了。”

    “办完之后,带着他们回来,我要跟那些见了血的人说话。”

    杨秀清眼睛一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洪秀全忽然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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