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已经发了,旗已经举了,但洪秀全知道,光有口号不够。
要让这些人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走,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兄弟们,姐妹们,”他说,“檄文里说,要复汉家衣冠。”
“你们知道,什么是汉家衣冠吗?”
人群里一阵沉默。
洪秀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穿的是明朝样式的长衫,宽袍大袖,腰间束带。
“这个,就是汉家衣冠。”
他又指了指旁边韦昌辉身上的衣服,韦昌辉穿着清朝的袍褂,马褂紧身,领口盘扣。
“这个,是清妖的衣冠。”
他顿了顿,说:“清虏入关的时候,下过一道命令,叫剃发易服。”
“汉人必须剃去头发,留辫子,必须脱去宽袍大袖,穿他们的马褂。”
“不从的,杀头。”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洪秀全说:“这两百年,咱们穿着他们的衣服,留着他们的辫子,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今天,我告诉你们。”
他提高声音:“从今天起,太平天国的百姓,恢复汉家衣冠!”
“男子束发,不剃头,女子缠足的,放脚,愿意穿汉装的,公家出布!”
人群沸腾了。
有人当场扯下辫绳,有人脱掉马褂。
洪秀全让人抬来几百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布料。
女人孩子们围上去,挑布裁衣,忙得不亦乐乎。
杨秀清走到洪秀全身边,低声说:“爹,这招真管用。”
“你看他们,比发了银子还高兴。”
洪秀全点点头:“人活着,不光要吃饭,还要有脸面。”
“汉家衣冠,就是他们的脸面。”
第二天,洪秀全又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这回,他让人在高台旁边竖了一块大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兄弟们,”他说,“檄文里说,要救黎民于水火。”
“怎么救?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今天,我给你们看一样真东西。”
他指著那块木牌。
“这个,叫《天朝田亩制度》,是咱们太平天国的根本大法。”
“从今天起,这天下,要按照这个制度来管。”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条,土地公有。”
“天下土地,都是天父上帝的,不是哪家地主的。”
“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不得兼并。”
这条是洪秀全防止土地兼并的核心,只有断了买卖的可能,才能防止兼并。
才能方便以后征地修路,搞基建。
这是核心的核心,不容动摇。
“第二条,按人分地。”
“不论男女,不论老幼,每人一份。”
“十六岁以上,分整份,十六岁以下,分半份。”
“能自己种的自己种,不能自己种的租给别人种。”
“不许抛荒,抛荒的,收回土地,剥夺分地权利。”
这是笼络人心的核心,在这个农业社会里,只要愿意分地,大家就愿意跟着你。
而且,这是洪秀全给所有人上的一个兜底锁血线。
不论一个人穷到什么地步,口粮田总会有的。
这个谁也夺不去。
哪怕自己无力耕种,租出去得钱总能买下一年的口粮。
一个人再穷,也不会被饿死。
这是最核心的兜底政策。
解决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有人喊:“先生,租给别人种,交多少租?”
洪秀全说:“这个不急,一会儿再说。”
他继续念。
“第三条,废除一切赋税。”
“什么地丁银,耗羡,平余,统统不要。”
“什么厘金,关税,路税,入城税,统统不要。”
“商人货物在流通环节,一文钱税都不交。”
“第四条,只保留十一税。”
“每年收成的一成,交给公家。”
“这一成,用来养兵,修路,办学,抚恤。”
“除此之外,一文钱不多收。”
这两条是洪秀全对税务进行的改革。
历代灭亡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苛捐杂税。
而且,很多百姓不懂到底都有什么税。
有些税哪怕皇帝下旨免了,但下面的官员照样收,百姓也不知道。
现在,洪秀全直接简化,只收十一税,其他一概没有。
这就很大程度上免除了苛捐杂税的问题。
同时,在分配上,再实行国税地税双轨制。
钱一半上交,统一使用,另外一半留在地方。
这样,地方有意愿发展,国家也有钱去做大工程。
有能力去修跨省的大型基建。
有人问:“先生,这一成,交粮还是交钱?”
洪秀全说:“粮食也行,钱也行。”
“愿意交粮的交粮,愿意交钱的交钱,按市价折算。”
又有人问:“先生,商人的十一税怎么交?”
洪秀全说:“只在销售端交。”
“你卖货,卖了多少钱,交一成给公家。”
“进货的时候不交,运货的路上不交,进城的时候也不交。”
“只在卖出去的时候交。”
那些商人模样的人,眼睛都亮了。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重大利好。
以前,他们哪怕在省内运输,一路上关卡多如牛毛,进城要交一笔,出城还要交一笔。
成本急速上升。
废除了这些杂税,他们做生意的意愿大大的提升了。
这也是洪秀全想要的。
只有让货物流通起来,发展才快。
洪秀全深知,农业社会已经不适应时代了,只有工业才能立国。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创建工业国打基础。
“第五条,废除徭役。”洪秀全继续念,“从今天起,没人能白使你们的力气。”
“官府要修路,修桥,修城墙,出钱雇人,一天一结,不愿干的,可以不去。”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很多百姓早就被需要自带干粮服徭役弄的身心俱疲。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徭役上面。
甚至一些朝代,就是因为徭役而亡。
为了防止这些,洪秀全直接免了一切徭役。
转为花钱雇工。
其实,这对于洪秀全来说,也是一个发展经济的好事情。
雇佣工人虽然花了钱,但其实就是一种财富再分配。
工人拿了钱,肯定要消费,要么买粮食吃食,要么买布做衣服,要么买其他的东西。
买了东西,小贩就得了利。
小贩得了利,就会去进货,去消费。
传导到其他的产业链上。
金钱一层层流通下去,整个国家的经济也就慢慢发展起来了。
“第六条,分发宅基地。”
“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宅基地。”
“盖房子的地,不交税,不纳粮,世世代代归你们自己。”
“第七条,抚恤优待。”
“战死的兄弟,公家养他父母儿女。”
“伤残的兄弟,公家养他一辈子。”
“老无所养的,公家养到老。”
“幼无所依的,公家养到成年。”
念到这里,洪秀全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有矿工,有炭工,有佃农,有逃荒的难民。
他们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兄弟们,”他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你们。”
“是清妖,是地主,是贪官,从你们手里抢走的。”
“现在,我替你们拿回来。”
他提高声音:“从今天起,太平天国的百姓,有地种,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
“老了有人养,病了有人管,死了有人埋!”
“谁敢再从你们手里抢走这些东西,先问问咱们的枪!”
十二万人,齐声高喊:
“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
制度公布了,但洪秀全知道,光有纸面上的东西不够。
要让百姓真正相信,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摸到。
第二天,金田村召开诉苦大会。
台子上,跪着几个被绑着的人。
都是金田村附近的土豪劣绅。
台子下面,黑压压站满了人。
韦昌辉第一个上台。
他站在那个姓谢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姓谢的,你还认得我吗?”
谢土豪低着头,不敢说话。
韦昌辉说:“三年前,你串通乡绅,半夜把我家成均进士匾上的成均两个字铲掉。”
“第二天,带着团练上门,说我家冒充进士。”
“我爹花了三百两银子才赎出来,回家就病倒了,再也没起来。”
他的声音发抖。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这个世道,有钱没有功名,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你去投洪先生,他能帮咱们报仇。”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人。
“今天,我替他老人家报仇!”
台下爆发出一阵怒吼。
有了韦昌辉带头,一个又一个苦主上台。
有老妇人哭诉儿子被逼死的,有年轻人哭诉田地被霸占的,有女人哭诉女儿被抢走的。
一件件,一桩桩,血泪斑斑。
每说完一个,台下就爆发一阵怒吼。
最后,洪秀全上台。
他看着那些被绑着的土豪劣绅,说:“你们欠的债,今天该还了。”
他一挥手。
那些苦主冲上台,刀起刀落。
血,染红了台子。
人群里,没有害怕,只有欢呼。
杀了土豪,接下来是分田。
洪秀全让人把金田村附近所有的地契都搜出来,堆在台子下面,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然后,开始分田。
秦日昌带着人,丈量土地。
冯云山带着人,登记造册。
李秀成带着人,用竹签写名字,插在地头。
一个老农蹲在自己的地头,看着那根插在地里的竹签,手在发抖。
竹签上写着他儿子的名字,他家六口人,分了十八亩地。
他捧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泪哗哗地流。
“爹,”他儿子在旁边说,“咱们有地了。”
老农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一块地是自己的。
给地主种,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米。
给官府种,交完税,还是剩不下几粒米。
现在,这地是他的了。
他跪下来,朝着洪秀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那天傍晚,金田村附近的地里,到处都是跪着磕头的人。
分完地,有人问洪秀全:“先生,我们分了地,还要不要当兵?”
洪秀全看着那人,问:“你愿意当兵吗?”
那人说:“我愿意。我分了地,得有人保护。”
“你不保护,地主来了,又抢走了。”
洪秀全笑了。
“说得对。地分给你们了,但得有人保护。”
“谁来保护?就是咱们的护教军。”
他站在田埂上,对着那些刚分了地的百姓说:
“愿意当兵的,站出来,护教军保护大家,大家也保护护教军。”
“你当兵,你家的地,公家帮你种。”
“你战死了,你家的地,公家帮你养你爹娘儿女。”
“你残了,公家养你一辈子。”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第一天,金田村附近,有八百人投军。
第二天,周围几个村子,又来了两千人。
第三天,更远的地方也听到了消息,有人连夜赶路来投军。
十天之内,护教军从三万八千人,扩充到四万六千人。
冯云山拿着新登记的账本,感慨道:“洪二弟,你这招真狠。”
“分了地,他们就把命拴在咱们身上了。”
洪秀全摇摇头:“不是我狠,是他们太苦了。”
“给一口饭吃,就能换一条命。”
接下来的日子,金田村越来越热闹。
分完地的百姓,开始盖房子。
宅基地分好了,木头,竹子,茅草,公家出一部分,自己出一部分。
一家老小齐上阵,几天就搭起一间窝棚。
虽然简陋,但那是自己的。
那些当兵的,白天训练,晚上回家。
精锐营的住得近,普通营的住得远,但每天都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有人问洪秀全:“先生,兵不应该住在军营里吗?”
“天天回家,会不会耽误训练?”
洪秀全说:“他们为什么当兵?就是为了保护老婆孩子。”
“让他们天天看见老婆孩子,他们打仗的时候才肯拼命。”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
火器营那边,秦日昌和韦昌辉日夜赶工。
有了金田村的铁匠铺和作坊,产量翻了几倍。
火箭一天能造二十支,炸药包一天能造一百个。
洋枪虽然还不能自己造,但仿造枪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