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静悄悄地。
林屿桉狂奔下楼,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地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直直奔向那个坐在湖边秋千上的身影。
林屿桉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冲过去,将一件外套披在时似身上,随后猛地从他身后抱住他,紧紧抱住他。
放在秋千旁地上的易拉罐酒瓶被撞翻,其中一瓶中流出些许酒液,洒在地上,另一个……缓缓的,慢慢的,顺着下坡滚入湖中。
闻着时似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酒味,林屿桉抱的更紧了。
时似却仍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平静地目视着前方,眼神没有焦点。
湖边的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哥……睡不着吗?”
“……”
“那也不能在这儿呆这么久啊……降温了,天凉啊……”
“哥……”
“哥哥?”
“似哥?”
林屿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收紧了环在时似腰间的手臂。
夜风掠过湖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时似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肩线绷得僵直。
为什么看不清他的脸了?
林屿桉的精神有些恍惚。
他低头把脸埋进时似发间,嗅到浓重的酒精与烟草味,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恐惧。
林屿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抱着时似——可如果怀里的这个人正在一点点消失呢?
晨雾漫过湖面时,时似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侧过头,那双眼睛像蒙着层毛玻璃,倒映着林屿桉扭曲的影子。
“小屿……”时似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屿……?”
“我在,我在,哥。”他慌乱地抹过时似的眼角,指尖沾到的湿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时似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叹息,却让林屿桉浑身发冷。他看见时似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在晨曦中晃了晃——是一朵纸折的茉莉花。
茉莉花旋转着坠落,林屿桉徒劳地伸手去接。
湖水突然泛起涟漪。时似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晨风吹散的薄雾。林屿桉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潮湿的空气。
“等等!”他嘶吼着跪倒在岸边,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等等!”
秋千轻轻摇晃,带起几片枯叶。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此刻正静静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像被遗弃的羽翼。
“等等……!”
林屿桉蓦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一缩。
天上……
都是些什么啊……?
都是些什么啊?!
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都泛着冰冷的光,齐刷刷地望向这边。它们没有睑,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贪婪地凝视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将林屿桉徒劳伸出的手、将时似消散的身影、将那朵坠落的纸茉莉——全部刻进某种永恒的、非人的记忆里。
“什么啊……”
“这都是什么啊?!”
林屿桉的情绪逐渐崩溃,心理防线被一道一道撕开,他……
林屿桉疯狂地跑向归去。
却发现,身后的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原本蜿蜒的湖边小径,此刻只剩下一片虚无。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而陌生,像是踩在流沙之上,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林屿桉猛地回头——
湖还在,树还在,秋千还在,甚至时似那件外套还静静躺在草地上,仿佛从未被动过。
可来时的路,连同他奔跑的脚印,全都不见了。
只有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撕开的伤口里爬出的蛆虫,又像是某种古老神祇的窥视之孔。它们无声地蠕动着,瞳孔收缩、扩张,仿佛在咀嚼他的恐惧。
家的方向……
怎么回事?
走啊林屿桉,回家啊,回家就好了啊,回家了,哥哥就回来了啊。
“林屿桉!”
“林屿桉……”
“林屿桉……!”
林屿桉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蹙了蹙眉,随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尚子衿那一头扎眼的白发和那张越看越讨厌的脸。
“醒了?”尚子衿的指尖悬在他鼻尖上方三寸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那截苍白的手指上切割出冷硬的光斑。
林屿桉烦躁的“啧”了一声,随即毫不留情的将尚子衿的手拍开,坐起身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尚子衿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做噩梦了?”他慢条斯理地问。
林屿桉没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发直。梦境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时似消散的身影、坠落的纸茉莉、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有那条凭空消失的路。
这个梦他做了七年,当年离别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依旧记不清,摸不透,像是隔着一层难以戳破的纱,只能在外面大致看出画面。
他也问过一些人,比如当年亲自将自己接走的“父亲”。可是似乎问了很多遍,每一次,林屿桉却仍没有映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哦,我知道了,你又在想那个人了,对不对?”尚子衿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进他的心里。
林屿桉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恼怒与防备:“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尚子衿又低声咒骂一句,“说起来也好笑,你在福利院安安稳稳待了十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他那样的好心人,又马上成年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结果被找回来……”
“是不是自己都觉得可笑啊林屿桉?”
“我爸甚至都没有给你起个新名字……”
“没有让你姓尚。”
林屿桉听着那些讥讽的嘲笑,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你让我把你从首都接到国外来,就是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
尚子衿撇撇嘴,随后又悄咪咪挪过去,撞了撞林屿桉的胳膊。
林屿桉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有屁快放。”
“你知道的,我背着爸爸偷偷让你接我来的。”
林屿桉:“嗯,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吧?”
“不知道。”
尚子衿才不信。
“你不是不想管这儿的事儿了吗?给我呗,反正我也成年了……”
林屿桉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情绪,晦涩不明。
“你以为这是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嗓音低哑,“一场游戏?还是你逃出尚家掌控的跳板?”
尚子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儿的事不是你能碰的。”林屿桉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金属罐里,动作干净利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让老尚看看,你自己也能闯出一番事业,然后想尽办法脱离他的掌控,去找穆颂,对吧?”
“你了解我。”尚子衿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呢喃。
林屿桉冷笑一声,“我当然了解你,尚子衿,从你十五岁那年第一见面就对我干的一系列行为上,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你还是带我来了。”尚子衿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明知道我会想尽办法来找你,明知道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还是让我来了。”
“少爷,你忘了?你爸可不让任何一个人不听你的话,我还能怎样?也就只能陪着你做这些无比幼稚的事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尚子衿并没有在开口。林屿桉看着他那个倔强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从梦境里延续出来的疲惫,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揉皱的纸,越想摊平,就越乱。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尚子衿抿了抿唇,“你知道的,咱们可以合作!合作共赢!我给你想要的生活,你给我你手上的权利!”
“……尚子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年了就无法无天了?”
“你是猪脑子?”
“真不知道我和你为什么还有一半相同的血脉……”
“林屿桉!”尚子衿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怒目圆睁,“你他妈才是猪!”
林屿桉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尚子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蠢得要死。”
尚子衿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猛地拽住林屿桉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这些年你偷偷摸摸查的那些账本,那些证据……”
“松手。”林屿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尚子衿却像是被激怒的困兽,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最后重重落在林屿桉的脸上。清脆的“咣”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两人同时僵住了。
林屿桉缓缓抬手摸了摸脸颊,指腹沾了血丝。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尚少爷,你爸没教过你,在别人地盘上动手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尚子衿瞳孔骤缩。下一秒,后颈突然传来剧痛,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林屿桉单手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将他狠狠掼在沙发上。
“看来这些年,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学会。”林屿桉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过去的尚子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地方,带几个人来,招待招待少爷。”
挂断电话,他盯着沙发上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尚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少年也是这样倔强地仰着头,眼里烧着不服输的火光。
“我他妈才没什么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也不要什么哥哥!”
尚子衿当年的排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尚子衿表现得再聪明一点,如今他过得也不会这么顺利。
“你他妈真是...”林屿桉蹲下身,拍了拍尚子衿的脸,“越来越像你那个混账老子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像是谁在呜咽。林屿桉掐灭烟头,转身走向落地窗。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他修长的剪影,孤独得像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