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先生,您又来了啊。”医生一脸无奈,这已经是时似不知道第几次因为管不住嘴犯胃病而进医院了。
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时似忍不住微微弓下身子,捂着胃部,他挤出一丝笑容,“肖医生……您看,能再开点止疼药吗?”
“还开止疼药呢……”肖医生扶额:“您这胃都溃疡了,再这样下去真要动手术。”
“手术……”时似轻声重复,“上次体检报告说溃疡面积才0.8c...”
“现在变成1.2了。”肖医生把胃镜照片拍在桌上,那些泛白的创面像月球表面的环形山。
“1.2了?”时似疼得直冒冷汗,但他仍然挂着笑容,“这么快吗……”
“时先生,您该不会以为止疼药是万能的吧?”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时似望向雨帘中模糊的霓虹灯。
“会戒的。”他转过头来,把药方折好收进口袋里,“明天开始只吃白粥。”
肖医生显然不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就算您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雨声渐密,诊室里的电子钟跳转到23:00。
“好的……”
时似还是对止疼药的事情耿耿于怀,他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的又问了一句:“肖医生,您看……还能吃止疼药吗?”
“如果您想直接痛晕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的。”
时似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还是算了……”
“别再吃西药了,胃那是三分治七分养,去看看中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入夜了,医院里人很少,所以时似出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椅子上的那个男人。
由于胃疼的厉害,时似也没心思去管他,他扶着墙,挪到了那个男人身旁的位置上,坐下,闭上眼,皱着眉。
静静地……等待胃痛稍微缓解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时似才缓缓睁开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那个男人。
他本不太在意,可胃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意识反而比平时更加敏锐。
那人的衬衫像是被血洗过一般,浸透了。林屿桉一直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以至于,时似似乎没认出来他。
林屿桉无意识地摩擦着左手小指上的那个纹身。
方舟此时办好了住院手续,他慌慌张张跑到林屿桉身边,“住院手续办好了,小林总,走吧?”
小林总?时似不禁蹙了蹙眉。
怎么这么巧……也姓林。时似暗自想着。
林屿桉抬头看了看方舟,方舟一脸疑惑,随后注意到了林屿桉身旁的时似。
方舟:“?”
林屿桉轻声道:“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这道无比熟悉的声音,时似猛地坐直了身子,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林屿桉缓缓抬起了头,站起身。
昏黄灯光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清晰,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前方,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幻影,又像是真实得令人心悸的存在。
时似的手指微微发颤,药方还攥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皱。
“……小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林屿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衬衫,又瞥向时似苍白的脸色,忽然轻笑了一声:“这么巧。”
方舟站在旁边,表情像是活见鬼了。
时似张了张嘴,胃部突如其来的绞痛让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林屿桉伸手要扶,被他侧身避开了。
“不用。”他咬着牙挤出一句,“你……受伤了?”
“皮外伤。”林屿桉扯了扯领口,锁骨下方隐约露出纱布边缘。
时似的手指死死攥住药方,指节泛白。他盯着林屿桉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纱布,胃部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有人拿着刀子在他的胃里搅动。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林屿桉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抬手按住时似的后颈。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时似猛地后仰躲开,后腰撞上椅背发出闷响。
“方舟。”林屿桉突然开口,“去车里拿我的外套。”
“是。”方舟慌慌张张地跑开,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熄灭又亮起。
时似这才发现林屿桉的左手小指上的那个纹身。
“……怎么伤成这样啊。”时似强忍着哭腔,轻声说着。再次见面,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人都异常狼狈不堪。
林屿桉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他侧身,揽住时似的后颈,凑近他,与他额头相抵,蹭了蹭。
时似浑身一僵,那熟悉的触感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所有伪装的冷静。
额头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肉里,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们曾常常这样抵额,在每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刻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两个人都是这样克制而隐忍地承受着一切。
时似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不敢动,怕自己稍微一动,那些拼命压抑的情绪就会决堤而出。
林屿桉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额角,温热而熟悉,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穿越时空而来的触碰。
“他们对你不好吗?”时似哽咽着,在今天看到林屿桉如今这副模样,他瞬间后悔当年将他送回原生家庭那里。
林屿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注视着时似的眸子良久,忽然道:“……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林屿桉:“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时似:“那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时似的情绪有些崩溃,胃里翻涌的疼痛,林屿桉的突然出现,以及深深地悔恨和自责充斥着他的心,闷得很难受。
方舟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外套,看到两人额头相抵的样子,脚步猛地顿住,表情僵在脸上。
“小、小林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屿桉松开时似,接过外套披在时似肩上。
“我问你话呢……你非要我这么心疼你是不是?”时似抓住林屿桉的胳膊,眼中流露痛苦之色,“我本以为你的生活会变好……当初你爸爸答应过我会好好对你的……”
林屿桉轻轻打断他:“哥。”
时似的手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时似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早就不是你哥了,早就和你没关系了。”
“……哥。”林屿桉对这句话视而不见,“……医生说,要住院。”
时似身体一僵,随后又将脑袋缓缓抵在了林屿桉的肩头,轻声呜咽着,“那就住啊,身上的伤,要好好治啊。”
“检查报告给我看看。”林屿桉伸手揽住他的背,轻拍着,垂眸盯着他手中已经褶皱的不像样子的报告单。
“……没多大事。”时似攥的更紧了。
“……没多大事,那还不让我看?”林屿桉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覆在时似攥着报告单的手背上。
时似的手指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林屿桉牢牢按住。
“……哥。”林屿桉的声音低低的。
时似终于放弃了挣扎,缓缓松开手指,任由他将皱巴巴的报告单抽走。
展开纸页,诊断结果上赫然写着“胃溃疡伴出血”“轻度贫血”“营养不良”……还有几行医生潦草的批注。
“……扯平了,谁也没好好的遵守承诺,照顾好自己。”
时似别过脸,不肯看他:“我说了,没多大事。”
“没多大事?”林屿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胃,现在还疼不疼?”
他咬着牙不吭声,可颤抖的肩胛骨却出卖了他。
林屿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现在换你感受一下。”
时似触电般想抽手,却被他死死禁锢住。隔着单薄的衬衫,时似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似的。
“你看,”林屿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疼的时候,我也疼。”
林屿桉:“是不是觉得我走了,没人看着你了,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时似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那就养回来。”
“是不是要动手术?”
“……不是。”
林屿桉看着他如今这幅越发倔强的样子,心里有些生气,但又舍不得对他发脾气,他站起身,“那我去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