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征前夜
陈合在军营忙到天黑才回家。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明天就要出发了，事情太多。
点兵、备粮、安排留守、确定路线，一样都不能少。
张猛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也跟着跑了一天。
回到巷子口，天已经黑透了。
巷口蹲著个小孩，七八岁，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看见他来，站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陈合愣了愣。
小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陈合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字。
他拿着信进屋，点上油灯，拆开。
看着看着，脸变了。
看完，手都在抖。
信上写着——
“陈合陈大人亲启：
听闻大人荣升征东大将军，不日将提兵东进，剿灭我等。恭喜恭喜。
某李通，一介书生，落草为寇，本不配与大人说话。但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大人守邺城，我等攻五日不下。大人孤身入营，面斥我主，我等不敢杀。
大人烧粮仓，冲营地，收五万降军。大人好本事，某佩服。
但大人可知道，我等为何造反？
兖州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大人可知观音土是什么？吃了胀肚，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就这样，朝廷税赋一文不能少。交不上？抓人。交不够？打板子。崔家郑家那些大人的粮仓里，粮食堆得发霉，也不肯借一粒给百姓。
大人抄崔家的时候，抄出多少粮？够多少人吃？
我等造反，不是天生爱杀人。是活不下去了。
大人守邺城的时候，城里百姓跪着喊您青天。
大人可知那些百姓里，有多少是从青州兖州逃过去的？
他们的爹娘兄弟，饿死的饿死，造反的造反。他们跪着谢您的时候，可想过家乡的亲人？
大人现在要来打我们了。好。来吧。
大人是忠臣，是朝廷的狗。咬人的狗。我等是反贼，是该死的乱民。
但大人不妨问问自己——您忠的那个朝廷，可曾管过百姓死活？您忠的那个女帝，她爹在位的时候，百姓可曾吃饱过？
大人觉得自己挺正义。在我等眼里，您就是个屁。
话至此，言尽。
要打便打。我等等著。
李通拜上
陈合看完，手抖得厉害。
他把信撕了。
撕得粉碎。
撕完了，站在那儿，喘著粗气。
“放你娘的屁。”他咬著牙骂。
但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您忠的那个朝廷，可曾管过百姓死活？”
他想起那些跪着喊他青天的百姓。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晓税c 唔错内容
最后把碎纸扔进灶台，点火烧了。
火苗窜起来，照着他阴沉的脸。
他盯着那些纸烧成灰，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您是条狗。”
“朝廷的狗。”
“咬人的狗。”
他翻了个身。
“您忠的那个朝廷，可曾管过百姓死活？”
又翻了个身。
最后坐起来，骂了一句。
“操。”
躺回去。
天快亮才迷糊著。
第二天一早，城外旌旗招展。
三万大军列队整齐，一眼望不到头。
骑兵五千，战马列在最前面。步兵两万五，一排排站着，刀枪在晨光里发亮。
陈合穿着盔甲，骑着马，从城里出来。
张猛和赵康跟在后面，也是一身戎装。
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百姓。
老头老太太，抱孩子的女人，年轻小伙子，密密麻麻挤在街道两边，一直延伸到城外。
陈合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愣住了。
他知道会有人送行。
但没想到这么多。
一个老太太突然冲出来，跪在他马前。
“陈大人！您要平安回来啊！”
陈合赶紧下马，扶她起来。
“大娘，您起来”
老太太不起来，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陈大人，您是好人啊！老天爷保佑您！”
旁边一个男人喊：“陈青天！我们都等著您回来！”
接着更多人喊。
“陈青天！”
“陈大人！”
“打胜仗！”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耳朵嗡嗡响。
陈合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开始往他手里塞东西。鸡蛋，馒头，布鞋，荷包乱七八糟的，塞得他抱不过来。
“大人，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您带着路上吃！”
“大人，这是我纳的鞋底，您穿着舒服！”
“大人，这是我求的平安符，您一定戴上！”
陈合看着这些东西，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了李通那封信。
想起了那些吃观音土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门楼上，突然传来鼓声。
所有人抬头看。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龙袍，站在最高处。
慕容清雪。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军队，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陈合。
鼓声停了。
一片安静。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百姓们跪下了。
士兵们跪下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跪到城外三里地。
陈合站着，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翻身上马，举起手，对着城楼行了个军礼。
然后转身，打马往前。
张猛赵康跟在后面。
三万大军，开始移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沉闷的轰鸣。
百姓们还跪着，有人哭出了声。
“陈大人——！”
“一定要回来啊——！”
陈合没回头。
骑着马，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后面的喊声。
张猛打马跟上来，凑到他身边。
“大人，您看，全城都来送了。”
陈合点点头，没说话。
张猛又说：“末将当兵二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将军出征，全城百姓跪着送。”
陈合还是没说话。
张猛看看他，没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照得官道白晃晃的。
陈合骑在马上，心里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些百姓，想着城楼上那个人。
他攥紧缰绳。
心里那个念头，突然有点模糊。
但他马上甩甩头。
想什么呢。
他是要死的人。
死了就能回家。
五十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邺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