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历祥丰六年，六月五日。
契丹部落和李文章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蓟县十里外。
帐篷连成一片，从北边的山脚下一直铺到东边的河边。
白天的时候，站在城墙上往北看，黑压压的。
王覃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消息送回邺城。
信使换了三批，第一批半路被李文章关内的部队探子截了，第二批绕道西山，摔死了两个人。
第三批化妆成难民，从东边绕了上百里，总算冲出去了。
信送没送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邺城那边，皇帝在等他。
城里的日子不好过。
三十万人围在城外十里，谁也睡不着。
时不时就有人来问他，士兵来问，百姓也来问。
“王大人，咱们真能守得住吗？”
王覃不敢说谎。
他当官当了三十年，被贬过，被关过，被骂过，被人踩在脚底下过。
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骗人。所以他一直没回答。
但今天，他不想再躲了。
天刚亮，他把城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校场上站满了人，士兵在前面，百姓在后面，老人孩子挤在最后面。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王覃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脸。
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绝望的，还有那些强撑著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知道各位怕。怕契丹人，怕死，怕守不住。你们问我怕不怕？
我怕。我也是人，我也怕死。我王覃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没少怕过。”
他顿了顿。
“但是怕，难道就不守了？怕，难道就把城交给契丹人？怕，难道就跪着当两脚羊？”
没人说话。
“我王覃没什么本事，这辈子没打过仗，没带过兵。
我只会读书，只会写文章，只会跟人讲道理。
但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们一句话——”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你们想不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一个年轻人喊：“想！”
王覃点头。
“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得站着。跪着的人，活不成人样。”
他转过身，指著北边。
“契丹人在那边。三十万人。他们骑的是马，拿的是刀。
他们觉得自己厉害，觉得咱们是两脚羊。
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汉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转回来，看着所有人，声音突然高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各位今天跟我守城，守住的是蓟县，守住的是中原，守住的是咱们汉人的脸面。
守住了，我带你们面圣。
陛下亲自给你们发赏，亲自给你们敬酒。
你们是功臣，是汉人的救星。
史书上会写你们的名字，子子孙孙都会知道，他们的爹、他们的爷爷，在蓟县守过城，跟契丹人拼过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守不住，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我王覃陪你们。黄泉路上，咱们一起走，不孤单。”
校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老兵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接着又一个哭了，再一个。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
他们没有什么大理想，没有什么雄心壮志。
他们只想活着，只想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
但如果死能换来点什么——能换来家人的命，能换来子孙的脸面，能换来史书上的一笔——那也值了。
一个年轻人举起刀，吼了一声。 筆趣閣官網 https://hk.hychinasun.co
“跟蛮子拼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校场都在吼。“拼了！拼了！拼了！”
王覃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鼻子酸得厉害。
他没哭，忍住了。
他当官三十年，被人踩了三十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但这一刻，他差点没扛住。
契丹大营里，耶律达鲁正发火。
李文章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浑身发抖。
耶律达鲁站在他面前，脸黑得像锅底，声音像打雷。
“你不是说蓟县是你的吗？你的人呢？你那个杜晓河呢？信送了几天了？人呢？”
李文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在心里把杜晓河骂了一万遍，那个王八蛋，说好当内应，说好里应外合，现在人呢？
是死了还是反了？他不知道。
“父、父汗可能出了什么意外”
耶律达鲁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李文章脸上立刻肿起来，嘴角淌血，但他不敢动，趴回去，额头贴着地。
“废物！”
耶律达鲁骂了一句，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蓟县城墙在远处，灰扑扑的，不高，不厚，看着一推就倒。
他放下帘子，转回来，低头看着李文章。
“晚上攻城。你的人先冲。”
李文章抬起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耶律达鲁看着他，眼神像刀。“怎么？不愿意？”
李文章把话咽回去，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命。”
他爬起来，退出去。
走到帐外，站住了，风吹过来，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攥紧拳头，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几个心腹已经等著了。
马成第一个站起来。“将军，可汗怎么说？”
李文章坐下，没说话。马成急了。
“将军？”
李文章开口了。
“今晚攻城。咱们的人先冲。”
帐里炸了锅。
一个将领跳起来。
“凭什么让咱们先冲？契丹人不是厉害吗？让他们冲啊！”
另一个跟着骂。
“可汗这是拿咱们当炮灰！”
马成脸也白了。
“将军，咱们的人冲在前面，死伤怎么办？契丹人在后面看着，等咱们打完了他们再上——咱们的人打光了，他们正好把咱们也收了！”
李文章拍了一下桌子。
“都闭嘴！”
帐里安静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自己也是炮灰？说他跪在地上叫爹，人家照样不把他当人？
他深吸一口气。
“去准备吧。晚上攻城。”
没人动。
李文章吼了一声。“去！”
几个人慢慢往外走。
马成走在最后，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文章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马成出去了。
帐里只剩李文章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契丹人的笑声、歌声、马叫声。他坐了很久，突然骂了一句。
“杜晓河，你他妈到底在哪儿。”
蓟县城墙上，王覃站在最前面，看着北边。
天快黑了，契丹人的营地开始点火，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墙。
今天晚上，契丹人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