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坐在寝宫里，整整一个时辰没动地方。
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啊，那是她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家底，全没了。
不是战死，是投降，投降陈合了。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陈合到底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早朝的钟声响了，她换了朝服，坐在帘子后面。
龙椅上空着，皇上又没来。
这已经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孩子，她花了十六年养在乡下的棋子，现在吓破了胆，天天躲在行宫里不肯出来，说什么也不肯上朝。
派去的太监回来说，皇上一听见“契丹”两个字就浑身发抖，摔了好几个茶碗了。
殿里站着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小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已经空了，有的今天刚空。太后扫了一眼，没说话。
消息是今天早上传回来的——契丹人打到赵州了。
赵州离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那是淮河以北。
契丹人到了赵州，意味着淮河以北已经没有能挡他们的了。
殿里炸了锅。
一个老臣站出来，姓孙，是个尚书，手都在抖。
“太后，杨杰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契丹人已经到了赵州。淮河以北，无险可守啊太后！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迁都，暂避锋芒”
话没说完，另一个文官站出来，姓王，是个侍郎，脸涨得通红。
“迁都？迁到哪儿去？南边是梁国，西边是魏国，往哪儿迁？臣以为，不如遣使去梁国，求梁皇庇护。梁国与我大楚虽有旧怨，但同属华夏，总比落在契丹人手里强。”
姓孙的老臣瞪他一眼。
“求梁国庇护？那是引狼入室！梁国巴不得咱们乱，他们好趁机吞并两淮！”
姓王的侍郎冷笑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等契丹人打过来，咱们都当两脚羊？”
又一个站出来，姓李。
“臣以为，与其求梁国，不如不如与邺城那边讲和。女帝毕竟是先帝血脉，陈合手上有兵。咱们让一步，把淮河以南让出来，换他们北上抗契丹”
太后在帘子后面冷笑了一声，没说话。讲和？
她当初把女帝当傀儡，架空了好几年，把人逼跑了，在扬州另立朝廷，说人家是伪帝。
现在去讲和？人家能理你？
姓李的还在说，但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殿里吵成一锅粥。
有说要迁都的，有说要投梁的，有说要跟女帝讲和的，还有说干脆就地解散各奔东西的。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她听不下去了，一拍扶手。
“啪”的一声，殿里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看着那些大臣。
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看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这些年，朝廷养着你们，给你们官做，给你们俸禄，给你们田宅。
朝廷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来分一杯羹。如今朝廷有难了，你们就要分家产走人了？
把哀家和皇上孤儿寡母留在扬州送死？”
没人说话。
“哀家问你们，你们对得起朝廷吗？对得起皇上吗？”
姓孙的老臣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发虚。
“太后息怒。臣等并非要一走了之，只是只是为朝廷计，为社稷计，当此危难之时，须有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太后打断他。
“你们吵了半天，谁拿出万全之策了？迁都？迁哪儿？投梁？梁国凭什么收留你们？
讲和？你们当初把女帝逼成那样，现在去讲和，人家理你吗？”
殿里又安静了。
一个武官站出来了。
姓周，是个偏将，职位不高，平时站在最后面，朝会上从来轮不到他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抱拳道。“太后，末将有话说。”
太后看了他一眼。
姓周的偏将说。
“诸位大人，契丹人还没到淮河，咱们自己先乱了。这仗还没打，就先认输了？
南梁的刘畋将军，领着六万精兵，就在淮河边上。有他在，咱们不是没有依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互相推诿？”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太后的脸色缓了缓，看着那个偏将。“你叫什么？”
“末将周德威。”
太后点了点头。
“周德威，从今天起，你升任兵部尚书，协助刘畋将军，协防淮河。”
周德威愣了，脸从红变白，扑通一声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太后！末将才疏学浅，职位卑微，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刚才说话的不是你？刚才说不能自己先乱的不是你？现在给你官做了，你倒不敢了？”
周德威趴在地上，额头贴著砖，浑身发抖。
“太后，末将真的担不起——”
太后没再看他，转身从侧门走了。
帘子哗啦响了一声，殿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该留。
太后回到后宫，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
太监宫女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太后皱了皱眉，走进去。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后，皇上皇上又跑了”
太后站住了。“又跑了？”
宫女说。
“皇上收买了看管的侍卫，从后门出去了。奴婢们找了半天，还没找到”
太后的手在抖，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深吸一口气，没发作，声音压得很低。
“找。不管藏哪儿了，给哀家找回来。”
太监宫女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太后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废物。”
慕容昭跑得满头大汗。
他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一路上看见官兵就躲，看见穿官服的就绕。
他只想离开扬州，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个等死的地方。
契丹人要来了，听说他们吃人，听说他们不把汉人当人。
他是皇帝，契丹人抓到他，不会杀他，会折磨他，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不想当皇帝了，从来都不想。他只想活着。
他藏在一条巷子里，靠着墙喘气。
汗水顺着脸往下淌，后背全湿了。
他探出头看了看，没人追上来，松了口气。
他认准了南边的方向，正要走，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几个太监站在巷口，为首的正是赵忠。
赵忠看着他，叹了口气。
“皇上，跟奴才回去吧。太后等著您呢。”
慕容昭往后退了两步，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朕不回。朕不回那个地方。契丹人要来了，朕不走就是死”
赵忠上前一步，扶住他。
“皇上，契丹人还远着呢。有太后在，有刘将军在，没事的。”
他冲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围上来，把慕容昭架住了。
慕容昭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不挣了，低着头，被架著往回走。
太后坐在寝宫里，赵忠站在旁边，把殿里的人都打发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太后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赵忠弯著腰，声音压得很低。“太后，皇上找回来了，老奴斗胆说几句。”
太后没说话。
“如今这局面，两条路。第一条，靠刘畋。他手里六万精兵，是梁国最能打的。
他在淮河边上守着，契丹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只要他在，咱们就有喘息的工夫。”
太后看着他。“第二条呢？”
赵忠顿了顿。
“第二条，给自己留条后路。派人去梁国，跟梁皇说，只要他们保咱们一条命，淮河以南的土地，咱们可以还给梁国。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梁国，是淮河，是刘畋的六万精兵。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两条路都走。派人去淮河，告诉刘畋，只要他守住淮河，朝廷要什么给什么。
再派人去金陵，跟梁皇说，淮河以南，哀家不要了。只要他们保哀家一条命。”
赵忠弯腰。“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了出去。太后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着她的脸，凉飕飕的。
她站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先帝，你在天上看着。臣妾这辈子，对不起你的事做多了。不差这一件。”
太后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
杨杰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坐在寝宫里，整整一个时辰没动地方。
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啊，那是她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家底，全没了。
不是战死，是投降，投降陈合了。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陈合到底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早朝的钟声响了，她换了朝服，坐在帘子后面。
龙椅上空着，皇上又没来。这已经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孩子，她花了十六年养在乡下的棋子，现在吓破了胆，天天躲在行宫里不肯出来，说什么也不肯上朝。
派去的太监回来说，皇上一听见“契丹”两个字就浑身发抖，摔了好几个茶碗了。
殿里站着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小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已经空了，有的今天刚空。太后扫了一眼，没说话。
消息是今天早上传回来的——契丹人打到赵州了。
赵州离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那是淮河以北。
契丹人到了赵州，意味着淮河以北已经没有能挡他们的了。
殿里炸了锅。
一个老臣站出来，姓孙，是个尚书，手都在抖。
“太后，杨杰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契丹人已经到了赵州。淮河以北，无险可守啊太后！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迁都，暂避锋芒”
话没说完，另一个文官站出来，姓王，是个侍郎，脸涨得通红。
“迁都？迁到哪儿去？南边是梁国，西边是魏国，往哪儿迁？臣以为，不如遣使去梁国，求梁皇庇护。梁国与我大楚虽有旧怨，但同属华夏，总比落在契丹人手里强。”
姓孙的老臣瞪他一眼。
“求梁国庇护？那是引狼入室！梁国巴不得咱们乱，他们好趁机吞并两淮！”
姓王的侍郎冷笑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等契丹人打过来，咱们都当两脚羊？”
又一个站出来，姓李。
“臣以为，与其求梁国，不如不如与邺城那边讲和。女帝毕竟是先帝血脉，陈合手上有兵。咱们让一步，把淮河以南让出来，换他们北上抗契丹”
太后在帘子后面冷笑了一声，没说话。讲和？
她当初把女帝当傀儡，架空了好几年，把人逼跑了，在扬州另立朝廷，说人家是伪帝。
现在去讲和？人家能理你？
姓李的还在说，但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殿里吵成一锅粥。
有说要迁都的，有说要投梁的，有说要跟女帝讲和的，还有说干脆就地解散各奔东西的。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她听不下去了，一拍扶手。
“啪”的一声，殿里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看着那些大臣。
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看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这些年，朝廷养着你们，给你们官做，给你们俸禄，给你们田宅。
朝廷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来分一杯羹。如今朝廷有难了，你们就要分家产走人了？
把哀家和皇上孤儿寡母留在扬州送死？”
没人说话。
“哀家问你们，你们对得起朝廷吗？对得起皇上吗？”
姓孙的老臣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发虚。
“太后息怒。臣等并非要一走了之，只是只是为朝廷计，为社稷计，当此危难之时，须有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太后打断他。
“你们吵了半天，谁拿出万全之策了？迁都？迁哪儿？投梁？梁国凭什么收留你们？
讲和？你们当初把女帝逼成那样，现在去讲和，人家理你吗？”
殿里又安静了。
一个武官站出来了。
姓周，是个偏将，职位不高，平时站在最后面，朝会上从来轮不到他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抱拳道。“太后，末将有话说。”
太后看了他一眼。
姓周的偏将说。
“诸位大人，契丹人还没到淮河，咱们自己先乱了。这仗还没打，就先认输了？
南梁的刘畋将军，领着六万精兵，就在淮河边上。有他在，咱们不是没有依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互相推诿？”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太后的脸色缓了缓，看着那个偏将。“你叫什么？”
“末将周德威。”
太后点了点头。
太后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
杨杰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坐在寝宫里，整整一个时辰没动地方。
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啊，那是她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家底，全没了。
不是战死，是投降，投降陈合了。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陈合到底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