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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陛下这不是你该问的东西

    女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邺城的天还没亮。

    街上的更夫敲著梆子,从东街走到西街,一边走一边喊。

    “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窗户纸上映着昏黄的光。

    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天亮了。街上站满了人。

    不是官府召集的,是百姓自己来的。

    从城门口到宫门口,从宫门口到街巷深处,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老头老太太,抱孩子的女人,年轻小伙子,半大的孩子。

    没人说话,都站着,面朝皇宫的方向。

    刚下过雨的天气,加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衣角猎猎响,但没人动。

    宫门打开了。

    春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个太监,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不大,很轻,八个太监抬着也不费什么力气。

    棺材上没有花纹,没有雕饰,光秃秃的,像一块黑色的木头。

    棺材后面跟着文武百官穿着白色的丧服,腰里系著麻绳,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春兰站在宫门口,展开一卷黄绸。

    风很大,吹得黄绸哗哗响,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陛下遗诏。”

    街上的人跪下了。

    黑压压的,从宫门口一直跪到街尾。

    八个太监也放下棺材,跪下了。跪了一地,没有一个站着的。

    春兰念。

    “朕崩后,尸身不得停放宫中,不得惊动朝臣,不得扰及百姓。

    一切后事,由春兰全权处置。内外人等,皆听其调度。

    有违旨者,以抗旨论。”

    没人说话。

    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春兰又展开一卷黄绸。

    “传位诏书。朕崩后,皇位传于皇弟慕容易。

    慕容易仁孝聪慧,堪当大任。诸卿当尽心辅佐,勿负朕望。”

    慕容易跪在棺材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怕。

    春兰又展开第三卷黄绸。“辅政诏书。

    朕崩后,任命王硕为尚书令,总揽朝政。

    任命张猛为大都督,统领三军。

    二人同心辅政,共保大楚。

    另有征东大将军陈合,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封为楚国公,食邑三千户。”

    念完了,她把黄绸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诸位,接旨吧。

    张猛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王硕也磕了头。“臣领旨。”

    春兰转过身,对那八个太监说。

    “抬上棺材,跟我走。”

    八个太监抬起棺材,跟着春兰往城外走。

    张猛站起来,跟在后面。慕容易站起来,也想跟,被叶叔拉住了。

    叶叔的手很瘦,但很有力,像一把铁钳子,钳住慕容易的胳膊,不让他动。

    慕容易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头看着叶叔。

    叶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说话——别动,别说话,别添乱。

    慕容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住了,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街上的人还没散。

    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哭,有的在抹眼泪。

    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手里攥著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天上扔。

    纸钱在风里飘着,打着旋,落在房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棺材走过的路上。

    春兰带着棺材出了城,往南走了几里地,上了一座山。

    山不高,坡很缓,山顶上有一片松树林,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唱歌。

    春兰在树林中间找了一块平地,让太监把棺材放下。

    “就这儿吧。”

    张猛看了看周围,皱着眉。“陛下就葬在这儿?连个碑都没有?”

    春兰看着他。“陛下说了,不要碑,不要坟,不要人知道。她累了,想安安静静地睡。”

    张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把棺材放进去,用手把土推回去,推平了,踩实了。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那堆新土,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天上扔。

    纸钱在风里飘着,飘到松树上,挂住了,下不来。

    “陛下,您走好。”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皇宫里,慕容易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

    龙椅很大,他坐在上面,像一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的手扶著扶手,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扶不住。

    他的腿在抖,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怕。

    他怕他姐姐没死。

    他怕他姐姐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皇帝,朕才是”。

    他怕那些大臣不服他,怕那些武将看不起他,怕那些百姓不认他。他什么都怕。

    叶叔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但余光一直盯着慕容易。

    慕容易的一举一动,一抖一晃,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易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叶叔,姐姐真的死了吗?”

    叶叔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像两把刀,冷冰冰的,扎在慕容易身上。

    “陛下,您不该问这个问题。”

    慕容易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叶叔的眼睛。

    他的手在扶手上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生疼,他也不敢松开。

    叶叔收回目光,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陛下,老臣多嘴。先帝走了,大楚就靠您了。您要振作起来。”

    慕容易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打着架,咯咯响。

    他知道叶叔是什么意思——闭嘴,别问,坐好,当你的皇帝。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腿还在抖,他用力压住,压住了,不抖了。

    他看着殿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光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柱子旁边,从柱子旁边移到墙角。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