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拉着春兰,往西边跑。
身后是火光,身前是黑暗,脚底下是坑坑洼洼的草地,踩下去软的,是血泡软了。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停,不敢想。
营地里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不是听不见。
春兰跟着他跑,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脚磨破了,鞋底也磨薄了,踩在石子上,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
陈合的手像一把铁钳子,钳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跑。
月陈合看见前面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不深,清亮亮的。
他拉着春兰踩进水里,水冰凉冰凉的,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两人趟过河,爬上对岸,钻进一片矮树林里。
林子不密,树也不高,但足够挡住追兵的视线。
他拉着春兰在林子里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顾不上擦。
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合把春兰按在一丛灌木后面,自己也趴下去,屏住呼吸。
马蹄声从林子外面过去,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颤。
火把的光从树枝缝隙里透过来,在他们脸上晃了晃,又过去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
他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确定追兵走远了,才爬起来。
春兰趴在灌木丛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没出声。
陈合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追兵走了。”
春兰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干裂了,渗著血丝。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又哭了。
陈合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没安慰过女孩子。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上辈子他连女朋友都没有,相亲相了好几次,人家一听他没房没车没存款,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这辈子更别提了,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女帝就是宫女,不是他安慰她们,是她们安慰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了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又缩回去了。
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想了想,又把春兰的手攥在手心。
手很凉,在抖。
“别哭了。哭也没用。留着力气,明天还要走。”
春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不哭了。
陈合看了看四周,想找点干柴生火。
找了半天,没找到。
林子里的树枝都是湿的,草地上全是露水,连片干叶子都找不到。
他不会生火,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在邺城的时候,有仆人伺候。
在契丹的时候,有士兵伺候。
现在没人伺候他了,只有他伺候别人。
他脱下貂皮袍子,披在春兰身上。
春兰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您不冷吗?”
陈合摇头。
“不冷。我皮厚。”
他嘴硬,但身体不硬。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响。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春兰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貂皮袍子脱下来,还给陈合。
“大人,您穿吧。我不冷。”
陈合又把袍子披回去。
“让你穿你就穿。别废话。”
春兰咬著嘴唇,不敢再说了。
她把袍子裹紧,缩在灌木丛后面,闭上眼睛。
她发烧了,额头滚烫,呼吸又急又重。陈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心往下沉,站起来,在周围找水。
找了一圈,没找到。
又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小水坑,坑里的水不深,混著泥,上面漂著枯叶。
他用一片大叶子舀了水,端回去,扶起春兰的头。
“喝水。”
春兰睁开眼,看见那片叶子里的泥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张开嘴,喝了。
她靠在灌木丛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
陈合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脸很白。
陈合叹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这丫头,真可怜。”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妹妹。
不是亲妹妹,是表妹,比他小几岁,小时候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哥哥长哥哥短。
后来他去了外地上大学,表妹也去了外地工作,两人好几年没见过面。
再后来他穿越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
不知道表妹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他这个哥哥。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他蹲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响,但他没动。
另一边耶律明骑在马上,走在大军前面。
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胸口不疼,就是空。
他看了看旁边,耶律楚骑在马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耶律多骑在后面,跟几个首领说话。
两万五千人,在月光下移动。
他皱了皱眉,勒住马。
耶律楚也勒住马。
“大汗,怎么了?”
耶律明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很长,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心更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以为是春兰。
想到春兰,他的心揪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不是春兰。春兰让他揪心,但不是这种空。
这种空,是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很重要的东西,丢了,找不到了。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相父。
他拔转马头,想往回走。耶律多打马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缰绳。
“大汗,您要去哪儿?”
耶律明说。
“回去。相父一个人在营地,我不放心。”
耶律多笑了。
“大汗,您多虑了。相父是什么人?相父神机妙算,算无遗策。他既然留在营地,自然有他的道理。您回去,反而坏了他的事。”
耶律明皱着眉,不说话了。
耶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打完了柔然,回去就能见着相父了。”
耶律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拔转了马头。
他骑在马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那是营地的方向。
他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他转过头,打马往前走了。
陈合蹲在山洞里,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他揉了揉鼻子,骂了一句。
“我草,哪个王八蛋在骂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骂我?”
春兰被他吵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
陈合摆摆手。
“没事。有人想我了。”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想我死。”
春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