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儿出现在洞口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脸上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冷冷地盯着洞里。
腰间的皮鞘里别著一把短匕,月光照在刀柄上,泛著冷光。
陈合愣住了。
他认识这双眼睛。
当初在蓟县,就是这双眼睛盯着他,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著皮肉,冰凉冰凉的。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双眼睛了。
他下意识地挡在春兰前面,张开胳膊,把春兰护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决。
“要杀就杀我,别伤害无辜的人。”
梅儿扯下面巾,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大人,我说过,我还会来找你的。如今我遵守承诺了。
你知道吗,我找你可是找了好久,一路打听,一路摸索,才找到这里的。
这样真的很累。”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陈合一眼,目光在他的凌乱的头发和满脸的灰土上扫过。
“还有,我们的陈大人,这么久不见,怎么这么落魄了?
在契丹当相父的人,不应该住大帐、吃羊肉、喝马奶酒吗?
怎么蹲在山洞里,跟个逃难的似的?”
陈合看着她,确定她没有拔刀的意思,才慢慢放下胳膊。
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春兰,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梅儿走进山洞,蹲下来,看了看春兰。
春兰缩在角落里,裹着陈合的貂皮袍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
梅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了皱眉。
“烧得不轻。得赶紧找个地方,给她吃药,让她休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合。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到柔然来了?你不是在契丹当相父吗?
柔然和契丹不是正在打仗吗?你怎么跑到敌国的地盘上来了?”
陈合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契丹和三王子斛律联手,主力去偷袭大王子的粮仓,他借口肚子疼留在营地。
大王子趁虚而入,偷袭营地,他和春兰趁乱逃出来,在山洞里躲了一夜,又冷又饿又怕,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梅儿听完,眉头紧皱,叹口气。
“陈大人,你这运气,真是够差的。偷袭不成反被偷袭,想躲清闲反而惹了一身骚。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老天爷的钱?”
陈合苦笑。
“可能是吧。”
梅儿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往西一百里是大王子的地盘,往北两百里是三王子的主力,往东三百里是契丹人的地盘,往南一百里是魏国。
你那个便宜儿子耶律明,现在应该在西边跟大王子的人对峙。
你那个盟友三王子,现在在北边跟大王子的人打拉锯战。
你那个契丹的营地,已经被大王子的人烧了,回去也是白回去。”
陈合看着地上的地图,脑子嗡嗡的。
“那怎么办?”
梅儿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鞘里。
“先去契丹。你那个便宜儿子手里有兵,你手里有人脉。先跟他汇合,再从长计议。
柔然这趟浑水,你们蹚不起。
两万五千人打七万人,还分兵去偷袭粮仓,主帅自己躲在营地里装病——你们这个打法,能赢才怪。”
陈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反驳。
她说的是实话。
他弯腰把春兰扶起来。
春兰迷迷糊糊的,浑身发软,站不稳,靠在陈合身上。
梅儿走过来,把春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我扶她。你带路。”
“我不认识路。”
梅儿白了他一眼。
“你当然不认识。你认识路的话,就不会跑到柔然的地盘上来送死了。
我认识路。你跟着我走。”
陈合点头,跟着梅儿走出山洞。
天还没亮风还凉,三个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摇一摇的。
走了一阵,梅儿突然开口了。“陈大人,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陈合说。“好奇。但我不敢问。万一你说你是来杀我的,我跑都跑不掉。”
梅儿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说了,我还会来找你的。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陈合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不可能只是这一句话吧”
梅儿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梁国政变了。”
陈合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去。
“二皇子萧崇假传圣旨,害死了先帝,自己登基做了皇帝。刘皇后被打入冷宫,六皇子被流放南岭。
六皇子的亲信,杀的杀,关的关,逃的逃。
梁国朝廷,已经是萧崇的天下了。”
陈合的眉头皱起来了。
“萧峻呢?”
梅儿说。“我把他救出来了。他让我来找你,说只有你能救梁国。”
陈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救梁国?我一个楚国人,在契丹当相父,跑到梁国去救人?你确定他没烧糊涂?”
梅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六皇子说,你聪明无比,一定能想到办法。他说,当初在楚国,你守邺城,三万打十万,守住了。
平青州,中了埋伏还能翻盘,打赢了。
彭城、潼州、扬州,一路打过去,没有输过。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能打的人。”
陈合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萧峻恨他入骨,没想到萧峻在最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他还说什么了?”
梅儿想了想。
“他还说,你在契丹,手里有兵。楚国那边,张猛他们还在,你的老部下都还在。
只要有你振臂一呼,楚国会帮你,契丹也会帮你。到时候,不怕萧崇不放人。”
陈合苦笑。
“他想得太简单了。契丹这点兵,还不够柔然人塞牙缝的。
楚国那边,慕容易恨不得我死,张猛他们自身难保。我拿什么帮他?”
梅儿看着他。“那你帮不帮?”
陈合沉默了很久。
“帮。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自身难保,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帮不帮别人。”
梅儿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契丹。”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在月光下走着。
春兰被梅儿扶著,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走在路上,陈合又问了一句。“梅儿,你一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梅儿头也不回。
“我沿着你留在草原上的痕迹找的。
你在蓟县留过脚印,在契丹留过痕迹,在柔然留过气息。
我是杀手,追踪是我的本行。
只要你还在这片草原上,我就找得到你。”
陈合说。
“你找了我多久?”
梅儿说。“一个多月。从梁国出发,绕过楚国,进入草原。
找契丹的大营,找了十几天。
到了契丹,才知道你跟着耶律明去打柔然了。
又沿着大军走过的路,追了好几天。追
到柔然人的地盘,打听到三王子的营地,才找到这里。”
她顿了顿。
“我差点没找到。你躲在山洞里,洞口那么小,又是晚上,我差点走过去。”
陈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