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骑着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梅儿认识路,带着陈合和春兰在草原上穿行,避开了柔然人的巡逻队。
她走得很快,陈合跟得很吃力,但咬著牙没掉队。
春兰伏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
陈合时不时伸手摸她的额头,每次摸都烫得吓人。
天快黑的时候,春兰开始说胡话了。
她闭着眼,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偶尔喊一声“娘”,偶尔喊一声“陛下”,偶尔喊一声“大人”。
陈合的心往下沉,沉到了底。
这样下去,到不了契丹,春兰就得死在路上。
他勒住马,看着梅儿。
“不能往契丹走了。她撑不住了。最近的城池在哪儿?”
梅儿皱了皱眉,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春兰。
“往南不到一百里,是魏国的武川城。
过了武川,就是魏国的地界。
咱们没有魏国的通关文牒,进不去。
”陈合咬了咬牙。“
进不去也得进。先进城,给她治病。其他的,到了再说。”
梅儿没再说什么,打马往南走。
陈合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春兰,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袍子又紧了紧。
武川城不大,但城墙很高,城门很窄,门口站着十几个兵,穿着魏国的盔甲,手里举著长矛。
城门已经关了半边,天快黑了,剩下的半边也在慢慢合拢。
陈合打马冲过去,离城门还有几十步,就被守城的兵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再往前放箭了!”
几个兵举起弓,箭搭在弦上,对准了他们。
陈合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契丹的金牌。
金牌是耶律明给他的,上面刻着契丹的文字,弯弯绕绕的,他看不懂,但这块金牌,他走到哪儿都带着,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是契丹的使臣,奉大汗之命,出使魏国,有要事相商。这位是我的随从,这位是我的侍女。
她在路上生了病,需要救治。请行个方便,让我进城。”
守城的兵接过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回去,上下打量著陈合。
貂皮袍子,汉人的脸,一口流利的汉话,腰里还别著一把契丹人的弯刀。
“契丹使臣?契丹人怎么长你这个样子?你到底是契丹人还是汉人?”
陈合说。
“我是汉人。大汗派我出使魏国,有什么问题?”
守城的兵皱了皱眉,跟旁边的几个兵交头接耳了几句,拿不定主意。
其中一个跑进城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城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留着短须,走路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当官的。
守城的兵赶紧弯腰,叫了一声“太守”。
那人走到陈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了。
“本官是武川太守,姓贺,名渊。你说你是契丹的使臣?可有国书?可有路引?”
陈合摇头。
“国书有,但路上遇到了柔然人的骑兵,为了逃命,行李丢了。
请太守行个方便,让我进城。
我的侍女病得很重,再不救治,怕是不行了。”
贺渊看了一眼伏在马背上的春兰,皱了皱眉。
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确实病得不轻。
他想了想,对身边的士兵说。
“带他们去驿馆。找个大夫给那个女的看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出驿馆。”
他转过头,看着陈合。
“陈使臣,你的事,我会派人去长安核实。在此之前,请你待在驿馆,不要乱跑。”
陈合连忙拱手。“多谢太守。”
两个士兵带着陈合和梅儿进了城,穿过几条街,到了驿馆。
驿馆不大,院子里种著几棵树,房子是砖木结构的,看着比草原上的帐篷结实多了。
士兵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里,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春兰被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没过多久,大夫来了,是个老头,背着药箱,头发花白,走路颤巍巍的。
他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
陈合坐在床边,看着春兰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还没退,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梅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
陈合开口了。
“梅儿,魏国这边,你熟吗?”
梅儿转过身,靠在墙上。
“不熟。但我知道一些。魏国的皇帝姓拓跋,叫拓跋圭。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朝政被几个权臣把持着,皇帝说话不算数。
魏国这些年跟楚国打仗,跟梁国打仗,跟契丹也打过。
打来打去,谁也没打赢谁。”
陈合点了点头。
他想起女帝那封信里提到的洛阳、魏国,想起萧峻说的“唇亡齿寒”。
这些事,以前离他很远,现在突然近在眼前。
梅儿又说。“
武川太守贺渊,是拓跋家的旁支,跟皇帝沾点亲,但关系不近。
他能在武川当太守,说明他在朝里有人,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这种人,最怕出事。
你刚才那一番话,他肯定半信半疑。
派人去长安核实,至少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咱们得想好怎么办。”
陈合沉默了一会儿。
“先等春兰的病好了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梅儿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没关。她站了很久,才转过身,看着陈合。
“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魏国不放咱们走,怎么办?”
陈合靠在椅背上,看着房顶。
“想过。但不放也得放。契丹那边还在打仗,耶律明等着我回去。
楚国那边,张猛他们等着我回去。
梁国那边,六皇子等着你回去。
咱们不能被困在这儿。”
梅儿看着他。
“那你怎么出去?”
“先稳住贺渊。让他以为咱们真的是契丹的使臣。等春兰的病好了,找个机会,走。”
梅儿没再问。
敲门声响了。
一个士兵端著药碗走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陈合端起药碗,吹了吹,扶著春兰的头,喂她喝药。
春兰迷迷糊糊的,张嘴喝了,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药洒了一些。
陈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又喂了一口。
一碗药喂了大半天,总算喂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春兰的脸。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脸色也不那么白了。
陈合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拓跋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陈合。
“陈使臣,本官有一事不明。你说你是契丹的使臣,路引丢了,国书也丢了。
但你身上的袍子是契丹的,腰里的刀也是契丹的,你身边的人也是契丹人打扮。
这些本官都信。
但有一件事,本官想不通。”
他顿了顿。
“契丹人为什么要派一个汉人做使臣?”
陈合笑了。
“这不是可以更好的交流嘛,大家都是汉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