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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谁冷静都行,我就不冷静

    蓟县城墙还是那个城墙,青砖垒的,高高低低,有些地方豁了口子,还没补上。

    城楼上飘着楚国的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

    陈合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看着这座城,神情恍惚。

    他想起那年契丹人围城。

    现在城里有人的,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巷口追着跑,笑声传出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打马进城。

    守城的将军姓周,叫周不稀,是刘武的旧部,当年在邺城守过城,跟着陈合打过仗。

    他站在城门边上,正跟一个士兵说话,一抬头,看见了陈合,愣住了。

    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然后他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溅起一片灰。

    “陈大人!陈大人回来了!陈青天回来了!陈大人,您还活着!您还活着!快开门。”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鼻涕也流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

    他身后那些士兵听见了,也跪下了。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嘴里念叨著“陈青天,陈青天”。

    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人跪在路边,举着手,喊“陈大人,陈大人”。

    街上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从城门口一直跪到街尾。

    陈合看着他们,眼眶红了,没哭,忍住了。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把不稀扶起来。

    “起来。别跪了。”

    周不稀站起来,擦着眼泪。

    “大人,您不知道,这些日子,百姓们有多想您。

    蓟县的百姓,当年要不是您,早就被契丹人杀光了。

    您分粮,分银子,分田地。

    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是汉人的救星,是楚国的英雄啊。”

    陈合笑了笑。

    “别说了。进去吧。找个地方,弄点吃的。饿了。

    在草原上天天吃羊肉,吃得我胃疼。”

    周不稀赶紧点头。

    “好好好,大人请。末将这就让人去准备。

    末将这儿有酒,有肉,有菜。

    末将让厨子做几个拿手菜,给您接风洗尘。”

    陈合跟着周不稀往城里走,张猛等人跟在后面。

    街上的人还跪着,没人起来。陈合走过去,他们磕头。

    陈合走远了,他们才站起来,目送着他,直到他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周不稀的府衙不大,三进院子,但收拾得干净。

    正堂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厨子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菜就端上来了。

    葱爆羊肉,一锅老母鸡汤。

    陈合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拿起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好吃。在草原上吃了几个月的羊肉,都快忘了中原是什么味儿了。”

    张猛坐在他旁边,端起酒杯。

    “大人,敬您一杯。您活着,我们就活着。

    您回来,我们就回来了。您在天在,您亡我们陪。”

    陈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活着,都活着。吃菜,喝酒,吃肉。难得聚在一起,别说丧气话。

    来来来,干。”

    几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猛放下筷子,看着陈合。

    “大人,这些年,楚国变了。”

    陈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变什么样了?”

    张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皇帝变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他变得自私,变得贪婪,变得多疑。

    他夺了我们的兵权,把我们明升暗降。

    他放出了太后,放出了伪帝,放出了那些卖国贼。他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把百姓搞得民不聊生。”

    赵康也放下了筷子。

    “大人,您不知道。他为了夺兵权,把我们调来调去。

    张猛去兵部,我去训练禁军,刘武去管城防,王硕去当太子太傅。

    他把我从彭城调回来,换上了自己的人。

    彭城是我一手守住的,是我一手经营的。

    他一句话,就把我换了。我的心血,全白费了。”

    刘武叹了口气。

    “大人,我也是。”

    王硕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大人,我劝过他。

    我跪在殿上,磕著头,求他不要放太后,不要放伪帝,不要放那些卖国贼。

    他不听。他把我关在家里,闭门思过。

    三个月不准出门,不准见客,不准上朝。我成了废人。”

    陈合听着,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掀翻了桌子,菜碟飞了,酒杯碎了,汤洒了一地。

    “他就这样当皇帝的?他对得起先帝吗?他对得起王覃吗?他对得起那些死在蓟县、死在青州、死在淮河岸边的将士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张猛站起来。“大人,您冷静点。”

    陈合看着他。

    “冷静?我怎么冷静?先帝把江山交给他,他把江山糟蹋成这样。

    先帝用命换来的太平,他一手毁了。

    先帝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我要是她,我棺材板都压不住。”

    张猛拉着他的胳膊。

    “大人,您小点声。隔墙有耳。要是传到邺城,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您就危险了。

    您刚回来,还没站稳脚跟。您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事。”

    陈合甩开他的手,看着张猛。

    他的眼睛红了。

    “危险?我怕危险?我在邺城守城的时候,怕过吗?

    我在青州打仗的时候,怕过吗?

    我在契丹当相父的时候,怕过吗?

    我在魏国被关在天牢里,被打得皮开肉绽,我怕过吗?”

    他喘著粗气,有喝了一大口酒。

    他在心里狂喊,冷静?

    我冷静个屁。

    我就是不冷静,我就是冲动,我就是意气用事。

    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皇帝耳朵里,闹到满朝文武耳朵里,闹到天下人耳朵里。

    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让他知道我不满他,让他知道我想造反,让他派人来杀我。

    杀了我,我就回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突然低了。

    “算了。吃也吃完了,喝也喝完了。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回邺城。”

    张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不稀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大人,我让人重新做一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陈合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廊下,不敢进来。

    陈合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明天卯时,城门口集合。准时出发,不等任何人。”

    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

    张猛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猛的吸口气。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大人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