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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见面

    蒙面女人轻声说了一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蒙面女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去找他。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蒙面女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死了。

    我欠他的,太多了。”

    老人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还?”

    蒙面女人笑了。

    “还不了。这辈子都还不了。只能拿我自己还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长安城外,长公主的部队扎下了营盘。

    帐篷连成一片,火把烧红了半边天。

    蒙面女人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城。

    风吹过来,把她的面纱吹得飘起来。

    她伸出手,按住了面纱,转身看着长公主。

    “嫣然,我该走了。”

    长公主愣住了。

    “走?去哪儿?”

    蒙面女人说。

    “去找他。回到他身边。”

    长公主急了。

    “你现在走?外面全是兵,契丹人、楚国人、魏国人,三路大军混在一起,你一个人怎么走?

    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陈合交代?”

    蒙面女人摇了摇头。

    “不会出事。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在梦里走的。”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北边走了。

    老人跟在她后面,拄著拐杖,走得不快不慢。

    长公主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帐里。

    蒙面女人和老人走了很久。

    从南营走到北营,穿过楚国的营地,穿过长公主的营地,到了契丹的营地门口。

    两个契丹兵拦住了她们,手按著刀柄,上下打量著。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老人要上前说话,蒙面女人抬手拦住了他。

    她伸出手,轻轻扯下了面纱。

    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著,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两个契丹兵看呆了,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刘武正好巡逻经过,看见营门口站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蒙面女人,不对,她已经不蒙面了。

    他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腿软了,手抖了,嘴张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

    “陛、陛下!陛下!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他的声音发哽,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臣刘武,叩见陛下!臣以为您死了,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陛下,您怎么不早说?您怎么不让臣知道?

    您怎么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蒙面女人低下头,看着他。

    “起来吧。别哭了。带我去见陈合。”

    刘武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弯著腰,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她反悔。

    蒙面女人跟在后面,老人跟在最后面。

    穿过一顶顶帐篷,走过一堆堆火堆,到了王帐门口。

    刘武停下来,弯著腰,声音发颤。

    “陛下,大人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蒙面女人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陈合正趴在桌上看着地图,眉头皱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说了多少次,进来先通报。规矩都忘了?”

    没人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手里的笔掉了,地图上的墨迹洇开了一片,他顾不上。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扶。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下来了。

    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地图上,砸在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凉,很软,像一块冰,他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还活着,真好。”

    蒙面女人看着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的手上全是他的眼泪和鼻涕,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叹了口气。

    “陈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松开?你弄了我一手鼻涕。”

    陈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他笑了,笑得很傻,赶紧松开手,退后一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臣失礼了。臣太激动了。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蒙面女人用袖子擦了擦手,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

    “你刚才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告诉你。”

    陈合站直了,看着她。

    “叶叔在药里下了毒。慢性毒,一点一点地毒。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死。死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然后躲在暗处,看着他们露出狐狸尾巴。”

    陈合的眼眶又红了。

    “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知道。”

    蒙面女人看着他。

    陈合张著嘴,说不出话。

    蒙面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陈合,你想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陈合点了点头。

    蒙面女人笑了。

    “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夜。

    “今晚,我睡这儿。”

    陈合愣住了。

    “睡、睡这儿?”

    蒙面女人说。

    “你睡地上。我睡床。”

    陈合张著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臣遵旨。”

    蒙面女人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去,盖上被子。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陈合站在帐中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南营,长公主的帐里。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碗,没喝。

    她看着坐在角落里弹琴的老人,开口了。

    “你不走了?她去找陈合了,你不是跟着吗?”

    老人摇了摇头。

    “不需要。我在这儿待着就行。”

    长公主皱了皱眉。

    “你在这儿待着干什么?”

    老人笑了。

    “我在旁边,才不像话。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楚国等到契丹,从契丹等到魏国,从魏国等到长安。

    她等的人,不是我。我去干什么?去当蜡烛?”

    长公主愣了一下。

    “蜡烛?

    “照亮别人,燃烧自己。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