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手里的折扇停住。
偏厅里好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这话太实在。
实在到温玉一时接不上。
仙域世家交际，三分真话，七分留白。哪怕真是捡破烂出身，也该说成“游历星海，偶得旧缘”。
这姑娘倒好，四个字，把天聊死，还顺手埋了。
九尾狐族的小狐君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旁边人：“死星带还有破烂可捡？”
旁边那名天骄压低嗓子：“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她能从死星带活着出来。”
叶倾城睁眼，指腹压在剑鞘上。
她对杀气很敏锐。
楚月身上的东西，不是斗法台上磨出来的，是从一场场要命的追杀里滚出来的。
“大荒之外的死星带，全是虚空乱流。”叶倾城开口，“能走到揽月阁，你本事不小。”
楚月擦矛的动作停了停，指尖碰到肩头那截焦黑柳枝。
“本来走不到。”
她说得简单，“路被堵死了，准备拼命。”
温玉抓住话头：“仇家来头很大？”
“半步仙尊。”
四个字落下。
偏厅内的闲谈声当场断了。
小狐君尾巴毛竖起一截，差点把身后坐垫扫下去。
萧凡怀里的骨戒也安静下来。丹老早已收敛魂息，此时更是连半句点评都不敢冒。
这艘船上，真正清楚“半步仙尊”分量的人不多。
温玉算一个。
他出身大荒温氏，虽然只是边缘仙域的家族，可祖上毕竟侍奉过仙笛之主，家族残存古籍不少。
金仙在十二仙域已能万古长青。
仙君在北大域，也就是附近数百个仙域中也可称一方大能。
仙尊，那是横跨诸多仙域也没人愿意轻易招惹的老怪。
半步仙尊再落魄，也不是他们这群年轻天骄能拿来闲谈的对象。
温玉重新合拢折扇，扇骨碰出一声轻响。
他问：“你说的……真是半步仙尊？”
楚月点头：“嗯。”
温玉喉间发干：“后来呢？”
楚月抬眼，看向偏厅外的珠帘。
主殿方向，隔着层层阵纹，只能瞧见一道白衣轮廓半倚软榻，衣摆垂落，发簪流光极浅。
“殿下路过。”
“那老头自己跑了。”
偏厅内更安静。
叶倾城问得直接：“殿下出手了？”
剑修在意的，从来不是传闻多响，而是出手几分。
楚月摇头。
“没动手。殿下站在那里，他跪地磕头，然后滚了。”
小狐君慢慢把尾巴抱进怀里。
有人想笑，没敢。
半步仙尊跪地磕头滚走。
这几个字拆开都懂，合起来听着比天机阁榜单还离谱。
可偏偏说话的人是楚月。
这姑娘从登船到现在，除了擦矛就是坐着，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她不像会夸张，也不像需要讨好谁。
温玉脑子转得飞快。
长生书院强。
揽月仙域强。
木家底蕴更是深得摸不着边。
可让半步仙尊连试探都不敢，直接叩首退走，这又是另一层东西。
楚月想起柳枝残魂的交代，又补了一句：“前辈说，那老头看出了殿下身上的大道之伤，认出她是隐世重修的巨头，才被吓走。”
大道之伤。
隐世重修。
巨头。
偏厅里的人各自沉默。
这几个词，不需要解释。
越是有见识，越听得发麻。
温玉的折扇被他按在掌心，许久没动。
身负大道之伤，还能靠威慑逼退半步仙尊。
那若无伤呢？
大荒那种贫瘠地方，忽然降下一位重修巨头，建立长生书院，铺开揽月分阁，收拢天骄，清理仙域旧族，整合各方资源。
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局。
温家能提前上船，不是祖坟冒烟。
是祖坟当场喷仙霞。
温玉默默取出传讯玉牌，给温家老祖发了一句话。
“爷爷，五条矿脉不稳，先备十条。”
刚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
“别问，问就是格局小了。”
另一边，萧凡握剑的手收紧又松开。
岁月塔残件在他体内轻震。
他曾以为这东西是自己翻盘的根本。
百倍时间，残魂师父，越阶战力。
放到任何话本里，都该是天命主角标配。
可在长生书院，他越往上爬，越发现这点底牌只能让他不掉队。
殿下随手特招一个少女，背后便牵出半步仙尊。
人外有人这句话，萧凡听过很多次。
以前只是听。
现在硌得牙疼。
丹老终于在骨戒里憋出一句：“小子，别比出身了，容易伤道心。你胜在能熬。”
萧凡默了默：“我以后不睡了。”
丹老：“倒也不必真把自己熬死。”
“塔里还能撑。”
丹老被噎住。
这小子以前热血上头，现在改成往死里卷。
也算长进吧。
君无涯站在窗边，未开口。
转世重修。
大道之伤。
这些字落在他耳中，恰好补上前世记忆里那些断裂的痕迹。
难怪她对许多事都看得轻。不是无情，是站得太高，背的东西也太旧。
君无涯掌中剑轻轻一震，又被他压住。
若她真为诸天负伤而来，他这一世，便不能只困在旧梦里。
偏厅众人各自把听来的消息，拼成了一套严密逻辑。
没人求证。
也没人敢去主殿求证。
主殿内。
陈设简净，茶香未散。
木晚吟靠着软垫，青丝只用九天揽月簪挽起。她本来只想安静喝茶，顺便看看北大域的资料，结果系统面板跳得比韩莫看见灵石还勤快。
食铁兽在虚拟空间里抱着竹笋打滚。
【楚月泄露关键信息，温玉完成深度脑补，气运值＋200。】
【萧凡道心受压，修炼强度自增，气运值＋800。】
【君无涯补全前世逻辑，宿主神女格调再度拔高。】
【天骄敬畏值上涨，长生书院凝聚力提升。】
木晚吟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喝半盏茶的工夫，下面那群人已经替她把来历、伤势、动机和未来大局全补齐了。
比她自己编得还顺。
尤其楚月。
这丫头说话没技巧，但胜在真。
越真，越像秘辛泄露。
以后该多带楚月出来溜达。
这种不经意漏底的小助理，比刻意找人宣扬效果好百倍。
不用安排说书人，也不用天机阁润色，往人堆里一坐，三句话就能让旁人把木家底蕴往上抬两个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