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烽烬不臣 > 燃薪
    军营的喧嚣因精锐骑兵的离营而短暂沉寂,随即又被更为紧张急迫的防御部署浪潮替代。

    步卒在军官的厉喝下披甲执锐,冲向各段营墙和预设的拒马工事。营地深处也响起嘈杂混乱的声音,那是老弱妇孺被向校场点兵台方向驱赶集中的呼喊和哭声。

    肃杀与恐慌交织,如同瘟疫般蔓延。

    萧景推开秦念试图搀扶的手,强忍着胸腔火烧般的气闷感和眼眶一阵阵欲裂的昏沉眩晕。

    每一步踏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膝盖都传来针刺般的虚浮酸软。

    那缕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狐裘上刺目惊心,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业火红莲,象征着这具身体摇摇欲坠的底线。秦念紧随其后,手持利剑,警惕着周围因战争降临而更加不善和混乱的目光,眼神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陆九一言不发,沉默地跟在两步之外,眉头锁得更紧,看着前方那个几乎是在风雪中挣扎前行的白色身影。

    那滩斥候坠马留下的暗红泥污,在营门内侧不远的一片稍干硬些的地面上,已经被后续涌入的人踩得模糊不堪,混着泥水与踩碎的冰雪,更加污秽狼藉。

    萧景在距离泥污几步之外猛地停住脚步。并非体力不支,而是剧烈的头痛再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袭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煞气或战场能量,而是因为离这滩泥土越近,他脑海中那混乱的地脉脉动中,某种冰冷的,深沉的带着浓郁泥土,血腥和那股令人心悸的硫磺硝石余味的波动就越是清晰,如同黑暗中缓缓睁开的一双双冰冷眼睛,带着死寂的恶意。

    “咳…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喘。萧景微微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这内外交加的折磨,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额发和鬓角,顺着白皙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拖向一个冰冷粘稠的泥沼。

    “殿下!不可再靠近!”秦念急得嗓音都变了调。她不知道那滩泥污有什么古怪,但殿下的反应太可怕了。

    陆九看着萧景痛苦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滩毫不起眼的烂泥,眼神中的疑虑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敌军压境,整个营地如同火药桶一点就炸,这位贵胄还要盯着地上的泥巴看?莫不是被吓疯了?或者这泥里藏着什么他见不得人的信物?

    想到这里,陆九眼中冷芒一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刀柄上,大步上前,准备强行将这位碍事的王爷请开,或者搜捡可疑物证。

    就在陆九逼近、秦念准备拼命阻拦的刹那——

    萧景猛地抬起头!

    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因强行压抑精神震荡而布满血丝,甚至有些充血通红的眼眸,骤然射出两道冰冷的锐芒,仿佛有看不见的寒冰利刃在其中凝结。

    “站住!”一声低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般撞在陆九身前。

    这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尖锐,带着精神力极度集中和挤压后爆发的穿透力!

    陆九猝不及防!并非被力量撞开,而是被那眼神、那陡然炸开的威严惊得心脏骤停了一瞬!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这哪里是一个病弱皇子该有的眼神?!

    这分明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凶戾与决绝!

    他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咯咯作响,却竟然真的僵在了原地,竟一时不敢再迈步!

    这一瞬间的冲击,比顾珩的雷霆之怒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只在这一瞬间的阻隔!

    萧景眼中那非人的光芒倏忽退去,快得如同错觉,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抽搐的眼角。他来不及解释,也根本无力解释。

    趁着陆九和旁人被震慑住的空档,他猛地向前踉跄扑去,不顾一切地半跪在那滩污秽的泥污边缘!

    右手的白色袖口早已因咳嗽沾满血迹和污痕。

    此刻,这只曾属于玉人的手,五指箕张,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狠狠插入了冰冷腥臭,混杂着血块和碎冰的污泥之中!

    “唔——!”

    剧烈的精神冲击如同万吨冰山撞入脑海!冰冷的死亡气息,鲜血粘稠的腥臭,大地深处的污浊低语,被强行束缚的撕裂般的能量……

    还有那股硫磺硝石被某种力量禁锢,强行与深沉土腥熔炼在一起的古怪腥涩之感,如同爆炸般在萧景的感知中炸开。

    “噗!”

    萧景仰头喷出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那血雾在灰暗的雪天背景下弥散开,凄艳而绝望。

    “殿下!!!”秦念目眦欲裂,扑上来就要强行将他拉开。

    陆九也终于从震惊中回神,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如同折翼白鸟般跪在泥污中咳血的背影,握刀的手终究没有拔出来。

    “别……别碰我!”萧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淌落,将泥土染成更深的暗色。

    插入污泥的手指在看不见的深处摸索着,那尖锐的石头冰冷刺骨,硌着他的指尖。

    找到了!

    两根粘着厚重污泥,冻得发青的指尖,用尽全力从泥里捻出了几颗细微的,呈墨绿色的晶体碎粒!它们只有米粒大小,甚至更小,混杂在泥土和血污里极难分辨。

    但此刻被萧景颤抖的手指捏住,在暗沉的天光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幽暗微弱、如同鬼火般的暗淡绿芒!

    萧景的□□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死死盯着指尖那几粒微不足道的碎砂。刚才那股爆炸性的感知在他脑海中烙印下几个破碎却关键的信息碎片:

    血与泥……大地被强行撕开的痛苦……禁锢与束缚……破坏稳定的种子……古老的硫磺硝石矿脉被利用……人为!这是人为打入大地深处的毒药!其目的……就是引爆地脉深处的混乱力量!

    这墨砂……这墨砂!就是引信!是破坏这方大地稳定的锁钥碎片!

    “陆……统领……”萧景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淬炼后的坚冰般的冷硬,“去查……营东十里的那座……新塌陷的废弃石矿场……近期……近期有……无人动土!尤其……是挖下……深入地下二十丈以下的……坑洞!”他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如同耗尽了生命烛火在燃烧。

    这是他拼着精神几近崩溃,身体油尽灯枯才换取来的关键指向。

    陆九瞳孔猛地收缩!废弃石矿场?!那里确实是新近发生过一次不算大的塌陷,因靠近一处废弃多年的小硝石矿洞边缘,但已被初步封锁。

    这王爷是怎么知道的?他之前对朔方地理一无所知!而且二十丈?这种精确的深度……是刚才他插进泥里那一瞬间“看”到的?

    荒谬?诡异?

    然而,看着萧景指尖那几粒在泥污中诡异闪烁的墨绿小砂,再联系刚才他那令人心悸的眼神和此刻咳血跪地的惨烈……一种强烈的直觉冲击着陆九。

    虽然无法理解,但这可能关系重大!

    “殿下何意?!”陆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

    他第一次正眼仔细审视这位病弱皇子。

    萧景想说话,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剧烈的精神震荡和失血的虚弱彻底将他淹没。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前,他只感觉有人用力抱住了他下坠的身体,温暖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同时涌来

    是秦念和另一个赶到的医官?还是……似乎有另一双粗糙有力,穿着甲胄的手臂也伸了过来,带着一丝犹豫却强硬的力道将他从冰冷的泥地上架起?

    “快去……信鸽……给顾将军……”这是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全力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信息,最终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冷的熔岩深渊。一边是炽热到要将灵魂焚尽的熔岩洪流。

    一边是冰冷死寂、无数岩石在痛苦呻吟、随时要崩裂解体的地脉绝境。

    他如同夹缝中的枯叶,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灼烧、冰冻、碾轧。

    “殿下?殿下!”秦念带着哭腔的呼喊忽远忽近。有人掰开他紧握的拳头,试图取出那几粒沾满他鲜血和污泥的墨绿砂粒。

    不……那是……证据……引信……

    他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几乎错位,如同攥着最后的救赎,亦或是死亡的标签。

    落鹰峡。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入幽深狭窄的峡口,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两侧高耸的黑色崖壁如同巨神劈开的利斧,夹峙着下方冰冻的河床和小径。

    此刻,这小径已被血腥和死亡填满。

    顾珩玄甲浴血,如同杀神降临人间。手中“朔渊”巨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刺目的血光,沉重刀锋下,无论是人腿还是马骨,皆脆如朽木!

    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最精确的杀戮指令,如同磨盘般冰冷地碾碎着敢于冲向他的雪狼骑兵。

    雪狼卫确实悍勇,悍不畏死地冲锋。但在狭窄崎岖的峡口小径上,他们的速度优势完全被压缩。

    朔方军士利用钩镰枪、绊马索和崖壁死角,配合密集的箭雨,将冲在最前头的狼骑狠狠咬住!铁牛更是狂猛如虎,挥着一柄布满缺口的大斧,专门斩马腿,每一次凶悍劈斩,都伴随着人吼马嘶和断裂血肉的沉闷声响!

    峡口如同一个嗜血的磨盘,不断吞噬着两边的血肉。

    顾珩一刀削掉一个试图偷袭的狼骑兵半个肩膀,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冰冷的玄甲上,瞬间冻结成暗红的冰晶。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黏稠血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峡口内混乱焦灼的战场。

    突然!他心口猛地一跳!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夹杂着某种奇异不安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仿佛一根无形的线被狠狠扯动了一下。

    是萧景?

    顾珩瞳孔骤缩!不是错觉!

    这种模糊的感应非常微弱,混杂在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戮意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对自己力量掌控的精度,使得他捕捉到了那丝突兀出现的、极其遥远但又真切的能量牵动!

    带着虚弱、混乱的痛苦,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粘稠感?!

    萧景……出事了?!

    在军营?在陆九眼皮底下?!

    一股冰冷的怒火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顾珩的心脏!

    这怒火并非担心萧景的安危,而是源于一种领地遭到侵犯、自己命令遭到挑战的暴戾!

    陆九怎么办事的?!那个病秧子又在搞什么鬼?!

    就在他分心感知的这一刹那!

    破空厉啸!

    一支阴险刁钻的铁矢,竟从侧面一个极其隐蔽、被尸体和断矛遮挡的崖壁凹坑中射出!

    时机精准地抓住了顾珩心神浮动的一瞬缝隙!箭锋黝黑发暗,显然是淬过剧毒!

    目标是顾珩甲胄覆盖较弱的左腋下关节处!角度极度狠毒刁钻!

    “将军!!!”数名亲卫目眦欲裂,但鞭长莫及!

    顾珩猛地回神!全身肌肉在极度愤怒和警觉下瞬间绷至极限!

    当!

    千钧一发之际,朔渊巨刃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回旋自身侧,沉重无匹的刀脊险之又险地精准撞在那支毒矢箭簇之上!

    狂暴的力量瞬间将箭矢撞得粉碎!

    然而,那巨大的反震力依旧通过沉重的刀身狠狠传导至顾珩的左臂!他闷哼一声,虎口剧震,左臂一阵强烈的酸麻感传来,动作瞬间迟滞了一拍!

    噗嗤!

    另一侧,一名雪狼卫悍不畏死的弯刀已经趁机突进,狠狠捅入了他一个亲卫的腹中!

    “混账!”顾珩眼中杀机爆射!右手朔渊如疯虎般反卷,将那偷袭的毒箭手连同藏身的岩壁一起劈得粉碎!石块与血肉横飞!

    然而左臂那瞬间的迟滞和酸麻感,却在提醒他方才那一次细微感知带来的危险代价!

    军营里那个祸水!

    顾珩内心怒焰滔天,出手更是狠辣暴戾到了极致,仿佛要将那在远方引发他心神波动的源头也一起撕碎!密集的雪花被他的煞气卷得如同狂风暴雪!

    雪狼卫的进攻在这一轮爆发下硬生生被打断锐气,开始出现溃退的迹象。但这场短促而血腥的峡口争夺战,已然付出了几十条朔方儿郎的性命。

    顾珩踩在一具穿着雪狼卫铠甲的尸体上,任由敌人的血浸透战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那因反震而微微颤抖的掌心,又猛地抬眼,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风雪和山峦,死死钉向黑山军营所在的方向。

    军营,主帐旁边的临时暖帐。

    秦念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帕子擦拭着萧景唇角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微弱的像是随时会停止。

    一块沾着上好金疮药的干净布条包裹着他因为死死攥紧砂砾而被尖锐石子划破、皮开肉绽的手掌。

    老军医愁眉苦脸地在一旁收拾药箱:“王爷这是……心力耗损过剧,又有邪寒入腑激荡肺脉……加上旧创复发……唉!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动气!否则……”

    秦念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角落里,陆九抱着手臂靠在帐柱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复杂凝重。

    他手中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沾着雪花的空白纸条。目光却死死锁在萧景那只缠着厚厚纱布、指节仍保持着僵硬紧握姿势的手上。

    在医官强行给他灌下吊命汤药前,那只紧攥的手最终还是被掰开了。

    掌心里,四颗染着斑斑血迹和些许污泥的、墨绿色的细小砂砾,如同淬毒的种子,静静躺在那里,闪烁着幽暗冰冷的光泽。

    陆九认得这种砂。在废弃石矿场边缘,尤其靠近那塌陷的老矿洞位置,偶尔能见到这种夹杂在普通碎石里的墨绿色砂粒。

    以前没人注意,只当是矿渣变色。但现在……想到萧景晕厥前那惨烈而坚定的断语,那几乎像在燃烧生命发出的警示……

    废弃矿洞……深入二十丈……动土……

    一股寒意从陆九脚底窜起,比帐外风雪更刺骨。若真如这位王爷所说,若真有敌人在那里动过手脚……

    他沉默地走到榻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

    仿佛沉沦在无边痛苦梦魇中的萧景。

    那脆弱不堪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方才那种慑人的眼神……是真实,还是濒死的幻觉?

    他最终一言不发,小心地将那四粒染血的墨砂用一方干净细布包裹好,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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