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大营在连续冲击后,进入了短暂而压抑的休整。落鹰峡被顾珩下令彻底封锁,那片喷涌过墨绿毒浆的区域被重兵远远围起,日夜燃烧着掺杂了生石灰和硝石的巨大篝火。
浓烟滚滚,试图净化空气中残留的诡异腥气。陆九亲自带队,在更广阔的区域内搜寻可能存在的其他墨砂埋藏点,并严密监控所有地下动静。
营地的核心,那顶曾经温暖、此刻却弥漫着浓烈药味和紧张气氛的暖帐,成了顾珩新的“战场”。
薛慕华薛神医,如同定海神针驻扎在此。他的治疗是极其霸道的,正如他所说,以《九转离阳丹》强行拔毒,辅以金针渡厄奇术封脉护神。
萧景被安置在巨大的、特质的药浴木桶中。桶内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刺鼻的混合气味——浓烈的硫磺硝石味道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水银朱砂气息,以及辛辣雄黄的味道。
这是用以强行中和深入骨髓的墨毒阴寒之气的虎狼之剂!药液滚烫,蒸汽弥漫,将他瘦削的身体包裹其中。
薛神医的银针精准刺入他周身大穴,每一次落针,都需要顾珩在旁边源源不断地输入那厚重凝实的玄麟煞气壁垒,隔绝外部混乱感知,同时帮助药力与墨毒在体内的残酷绞杀。
这个过程对顾珩也是极大的消耗。他必须精确控制煞气的量级和形态,既要形成屏障护佑心神,又要避免其灼伤萧景本就脆弱的经脉。
连续数日,除了处理必要军务和听取陆九简报的间隙,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药浴桶边。高大的身影在氤氲药气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祇,玄麟甲被水汽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泽。
那双曾只有狂野杀意的鹰眸,此刻布满了日夜煎熬留下的血丝,却异常专注地盯着桶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拔毒的过程极其痛苦。即使有顾珩的煞气屏障尽可能隔绝剧痛感知和混乱杂念,残留的冲击依然让昏迷中的萧景意识深处如同沸油煎熬。
薛神医需要精准判断毒素动向,有时会控制不住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或细微的抽搐,每一次都让顾珩输送煞气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收紧一分。
他看到萧景紧蹙的眉峰被冷汗浸透,看到即使在昏迷中,那长而密的睫毛也会因体内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一种全新的、如同钝刀割磨般的内疚感和……不忍,开始在顾珩的胸腔里缓慢发酵。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质疑,而是源自一种深刻的理解和目睹他人因自己的迟滞而受难的沉重。
每当萧景气息因拔毒而剧烈波动、痛楚加深时,顾珩眉宇间那习惯性的冷硬刻痕也会随之加深一分。
他甚至尝试过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将自己那巨大的手掌——那只曾只挥舞朔渊刀、染满敌人鲜血的手——极其笨拙地、试探性地轻轻搭在萧景露出水面的、冰冷湿滑的肩膀上。
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古董瓷器。他不确定自己是想传递一丝力量,还是仅仅想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几日后的深夜。药浴已告一段落,桶中药液颜色变浅,腥浊气息淡去许多。
萧景被仔细擦干、裹上干净的软袍,安置回铺了厚厚绒毯的床榻上,只留金针在几处大穴尚未起出,细密的针尾在微弱烛火下闪烁着银芒。薛神医正闭目调息
顾珩依旧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玄麟甲解下挂在一边,只着一身深色劲装,显出几分疲惫。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已经维持了近四个时辰的守护煞气,脸色因过度消耗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仿佛从深海中挣扎出来,打破了帐内长久的寂静。
“唔……”
顾珩如同被惊雷击中般猛地坐直身体,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如电,死死锁住榻上!
萧景那一直紧闭的眼睫,正极其艰难地、如同挣脱万钧重压般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眼睑下,那曾经璀璨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琥珀色瞳孔,在接触到跳动的烛光时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流露出片刻的茫然和刺痛的脆弱感。
醒了!?
一股汹涌的狂喜如同瞬间爆发的洪流,让顾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了一下!连日绷紧的心弦几乎要断裂!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喉咙发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竟一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薛神医也立刻察觉,倏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来到榻前观察,手指搭上萧景的手腕。
萧景的眼眸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模糊的景象。剧痛、虚弱、无尽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沼泽拖拽着他。
胸口残留的墨毒侵蚀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般的内腑。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落鹰峡那地狱般的景象、矿洞的冰冷污秽、胸口书写的剧痛……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如同沸腾的毒液涌了上来。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聚焦在了守在他榻边的那个身影上。
阴影如山。
高大挺拔的轮廓。
棱角分明得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冷硬面容。
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燃烧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与不敢置信混杂的光芒。
是……顾珩。
萧景的瞳孔瞬间一缩!一丝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戒惧几乎在瞬间本能地闪过!过往无数次被这位北境煞神冰冷审视、言语冲突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想拉开距离,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唇瓣艰难地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问“这是哪?”,也许是……“你要如何处置我?”。
但就在这时!
他残余的、被剧毒摧残后的、几乎已经麻木的感知能力,在看清顾珩面容和那双眼睛的瞬间,如同枯死的藤蔓接触到了温润的春雨般,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却无比真实的、从顾珩身上弥漫开来的……担忧?不,不仅仅是担忧!更混杂着一种深沉的、几乎力竭的疲惫,一种厚重的、如同壁垒般的守护意志!还有……还有那深植于对方精神深处,此刻因自己苏醒而被牵动的、如同冰层松动般的细微波澜?
这种感觉极其微弱,稍纵即逝,却如同一颗微小的火星投入了冰原!
萧景眼中那刚刚升起的本能戒惧瞬间定格、凝滞、融化。随即化作了更深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顾珩眼底深处尚未褪去的、甚至带着一丝血色的红。
他看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精纯而厚重的玄麟煞气,此刻以一种温顺平和的状态缭绕在四周——而在这股能量的边缘,他能模糊地感受到一层如同无形屏障般的东西在保护着自己那脆弱飘摇的意识核心?!
一股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极其诡异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这种能量的感觉……这种守护壁垒的气息……为何感觉……
如同他在最深沉的昏迷地狱中,隐约感受到的那个将他从冰冷黑暗与剧毒撕扯中强行托住的……唯一的“岸”?!
是……他吗?
怎么可能?!
萧景的脑子彻底乱了。
顾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开口时却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你,醒了?”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擅自行动?询问墨毒的详情?解释自己之前的误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终,他说出了一句更干巴巴的话:“感觉……如何?”
萧景依旧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喉咙滚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气音:“……痛……冷……”
声音细碎,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感。
顾珩的心尖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将自己那只温热厚实、布满了茧子的大手,极其笨拙、却异常迅速地覆在了萧景放在锦被外那只冰冷的手背上!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他的寒冷!
在触碰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震!
萧景指尖冰凉得让顾珩胸口那股钝痛感再次加重。
而萧景则被那突如其来的、带着粗粝感却无比灼热的温度烫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一股真实而强烈的暖意顺着接触点涌了上来,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
这个粗糙却直接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萧景的指尖在那粗糙的手掌覆盖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像是卸去了最后一点对抗的力气,任由那股温热覆盖着自己。那眼中的茫然和震惊渐渐被一种极其疲惫的、水雾朦胧的脆弱所取代。一行生理性的、混合着疲惫和劫后余悸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顾珩浑身僵硬地看着那滴泪珠滑落,覆在萧景手背上的那只手仿佛被那微弱的湿润烫到了,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更加固执地不肯挪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安慰、面对哭泣的感觉,比他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无力。
这时,薛神医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而僵硬的气氛:“醒了就好,醒了就是迈过了鬼门关!”他仔细检查了萧景的脉象和瞳孔,“意识还算清明!墨毒拔除了大半,但已伤及根本,需要静养至少数月!不可再劳神激动!”
他又看向顾珩:“将军,你也该休息了!再这样耗下去,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语气不容置疑。
顾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覆在萧景手背上的手——动作依旧僵硬,仿佛在拆卸一枚精密的引信。他转而沉声对萧景道,语气严肃但已无当初的冰寒刺骨:“矿场……下面挖到了东西。墨绿色的砂。很多。烧焦的痕迹。你……知道那是什么?”
萧景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和整理混乱的思绪。片刻,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顾珩的目光带着虚弱却异常清晰的认知。
“……墨砂……”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破碎的气息如同在风中打转,“……引爆地脉……制造恐慌……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说这些话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异化……触碰墨毒泥浆……变成非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顾珩心上!都得到了现场事实的印证!
“是谁?”顾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酝酿着雷霆,“谁干的?”
萧景的目光在顾珩脸上短暂停留,又掠过一旁的薛神医,最后落在门帘方向。他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轻微到了极致,但那拒绝透露的意志却无比清晰!不是针对顾珩,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戒惧!
他的眼神深处,第一次在顾珩面前,流露出一种远超□□痛苦的沉重——那是对背后敌人庞大阴影的深深忌惮!
顾珩的心猛然一沉!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
但同时,萧景那坚决的摇头动作,以及之前感知到的信息精准性,也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这个人的情报能力,毋庸置疑。之前的所有冲突和误解,此刻都转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
保护这个唯一掌握着真相、并为此付出惨烈代价的人的责任。
顾珩没有逼迫,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好,你现在只需要养好伤。外面有陆九,有我。”他没有再多说,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和承诺,“薛老,有劳!”对薛神医郑重抱拳。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身体因连日守护而略显佝偻和僵硬。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再次陷入昏睡、但气息显然比最初平稳了许多的萧景,眼神复杂地交织着疲惫、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珍惜。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暖帐。帘子落下的瞬间,外面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却吹不动帐内刚刚建立起的、如同磐石般坚固的守护意志。
帐内,炭火明灭。薛神医静静调息,眼神深邃地看着萧景平静下来的睡颜,又看了看顾珩消失的帐门方向。
朔方的风雪,似乎有片刻的停歇。
药香氤氲,掩盖了残留的血腥气。
那微弱的呼吸,在厚重的守护下,终于有了安宁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