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走后,那‘二郎’又和其他族人密谈了半个多时辰,大致是商议筹备什么重礼前往魏王府,连络其他世家一同拉拢魏王殿下,然后几人才各自散去。”
影卫将李景行府内的密谈尽数禀明,低头站在一旁,等待李恪的吩咐。
李恪指尖敲击桌案的节奏缓缓停下,眼中泛起几分赞许,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缓缓开口道:“李百药……倒是个明白人。”
一旁的李红凌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李恪,李百药力劝赵郡李氏舍弃李景行,不可和皇家作对,这样的态度,虽然是保全宗族,也算是站在我们这边,只是他终究是赵郡李氏的人,你为何如此夸赞他?”
李恪沉声解释道:“红凌,五姓七望盘踞朝堂数百年,宗族的利益早已经是根深蒂固,绝大多数世家子弟,哪怕明知道前路是悬崖,也会为了宗族颜面、门阀权势一条道走到黑,像李百药这样,能看清时局、不被宗族私利蒙蔽,敢在族中强硬劝谏,甚至不惜和族中撕破脸面的人,实属难得。”
李恪顿了顿,心中更是暗自感慨,历史上的李百药才学出众、见识卓远,历经两朝风雨,本就比寻常世家官员更懂审时度势。如今身处这大唐时局,李百药没有被赵郡李氏的门阀执念裹挟,反倒能看清皇家和世家博弈的大势,更加清楚李恪如今深得李世民信任,世家要是硬碰硬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这份清醒和魄力,在腐朽守旧的世家中,堪称是鹤立鸡群。
“李百药心里明白,大唐是我李家的天下,老头子本就容不得世家肆意把持朝政、扰乱法度,我整治李景行,本就是敲山震虎,意在打压世家气焰。他劝赵郡李氏抽身,看似是保宗族,实则是守律法、顺天命,比那些只懂抱团对抗皇家、妄图分庭抗礼的世家蠹虫,强上百倍。”
李恪的声音沉稳,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李百药的认可,“红凌,你信不信,今天在李景行府上谈论的内容,李百药明天就会单独禀告给老头子!”
李红凌听完,轻声追问道:“李恪,这话怎么讲?李百药身为赵郡李氏的族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背叛家族?”
李恪淡淡开口道:“李百药武德年间被皇爷爷流放泾州,贞观初年,是老头子将他召回,授以要职,委以重任。他感念老头子知遇之恩,忠心于大唐,自然会把赵郡李氏的图谋如实上奏。”
李恪看向李红凌,语气笃定:“你要知道,知遇之恩,重过宗族利益。李百药心里跟明镜一样,是谁把他从泥坑里捞起来,是谁给了他施展才学的机会。”
李红凌听完,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历经流放之苦,得陛下重用,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念陛下圣恩,忠心于大唐。”
“正是如此。”
李恪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他今天在李景行府中,力劝族中舍弃李景行,远离朝堂纷争,不和我皇家作对,是看清世家难敌皇权的大势,也是不想赵郡李氏忤逆老头子,落得满门倾复的下场,更是在为自己向老头子表忠心。”
“那二郎年少轻狂,被世家的傲气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拉拢老四,挑唆我们兄弟反目,却不知老四本就是和我们一条心。”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看向影卫,吩咐道:“你回去告知老四,让他按兵不动,赵郡李氏既然会备重礼上门,就让他拿捏好分寸。告诉他,本王明夜去他府上,有事交代。”
影卫立刻躬身领命:“末将遵命,定将殿下的原话转达给魏王殿下。”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寝室的门再次轻轻闭上。
……
次日,早朝散罢,百官依次退朝,李百药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众人身后,等百官尽数走出皇宫,他才整理好官服,神色凝重,径直朝着甘露殿快步走去。
甘露殿内,李世民坐在御案前翻阅奏折,无舌站在一旁,低头不语,昨天他已将东宫内的事情以及李恪安排城门换防的谋划,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忽然,殿外内侍通传李百药求见,李世民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看向殿门,语气平淡道:“宣。”
不多时,李百药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神情恭谨又带着几分急切,“臣,李百药,拜见陛下。”
“平身吧。”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目光落在李百药身上,淡淡开口道:“李爱卿早朝过后特意前来,可是有要事奏报?”
李百药缓缓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李世民,他斟酌片刻,终究是咬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陛下,臣今天前来,是有关于赵郡李氏,以及长安县衙李景行一案的秘情,冒死启奏。”
李世民闻言,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御座上,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哦?李景行纵容亲眷作恶,破坏选官制度,朕已知晓,你还有什么秘情?但说无妨。”
李百药心头一凛,不敢隐瞒,当即躬身,将昨天李景行府内的密谈全盘托出:“陛下明察,昨天赵郡李氏族长二子李承嗣,连同几位族中官员,齐聚李景行府商议对策,臣恰巧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李百药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李承嗣的狂言妄语、妄图联合五姓七望世家拉拢李泰、挑唆皇室兄弟反目的图谋,一字不差尽数禀明。末了,李百药又躬身请罪:“臣身为赵郡李氏族人,没有能够规劝族中子弟安分守己,反倒让他们滋生异心,藐视皇权,忤逆国法,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说完,李百药跪拜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尽显徨恐和忠心。
他深知,此次将宗族图谋和盘托出,虽然是背弃宗族私利,却是忠于大唐、忠于陛下,更是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唯一出路。
李世民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御案上的手指缓缓攥起,眼中寒光乍现。
李世民目光扫过跪地的李百药,见他神色恳切,并没有半分虚言,心中了然,李百药此次的举动,确是真心忠于大唐,而不是心系宗族。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威严却带着几分赞许:“李爱卿,你能分清主次,忠于家国,而没有被宗族私利蒙蔽,实属难得,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李百药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连忙叩首谢恩,缓缓起身。
李世民眼神深沉,看向殿外,语气淡淡道:“朕知晓了,此事朕自有决断,你回去吧,安心处理政务,对外,只当从没有发生过此事,切记不可声张。”
“臣遵旨,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李百药连忙躬身应道。
接着李百药转身缓步退出甘露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也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