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街,荣国公府,黑油大门之内。
已然显怀的王熙凤,正在同邢夫人对坐就餐。
孕吐难受的王熙凤,仅用了一玉碗的碧梗米,便再也吃不下。
“这可不行。”
邢夫人见此,连连摇头的道:“现如今你有了身子,不说吃两人份的餐食了,最起码也得多用一些。”
“万不能因为营养不足,搞得孩子先天不足。”
邢夫人乃是贾赦续弦,虽非贾琏生母,却也沾了个母亲,加之邢夫人无所出,贾琏这边又是步步高升,成了贾府门面,因而这王熙凤的身份地位,亦是水涨船高。
若非已然显怀,史老太君忧心,王熙凤过分操劳,累着自己,拖累了腹中胎儿,怕不是,这时节,这荣府的掌家权,还在王熙凤的手中攥着。
“着实是吃不下了。”
王熙凤爱惨了权力,这被史老太君卸了管家权后,身上哪哪儿都是不舒坦。
若姑母不曾暴毙,王熙凤还能前去找姑母王夫人聊聊天,解解心头的烦闷。
然,王夫人已然逝去,拖累的宝玉象是中了邪一般,整日闷在房间里不动弹。
政老爷那边更是一门心思的钻进了衙门,三联两头不着家。
最令王熙凤无奈的是,老太太那边油盐不进,不论自己怎么说,老太太都不允自己掌家。
幸得邢夫人相邀,便入了这黑油大门,拜见了父亲之后,同邢夫人用粥进米,闲聊片刻。
“我知你因何着恼。”
看着面露愁容的王熙凤,邢夫人摇了摇头,抓住王熙凤嫩滑的小手,轻轻的安抚道:“不过是被卸了掌家权罢了。”
“你且安心,琏儿已然爵封冠军侯,官拜扬州府节度,位高权重。”
言至于此,邢夫人眉头轻挑,面露宽慰之色的看向王熙凤道”这女子的地位,尽数源自男儿,琏儿如此有出息,你还怕不能掌家?!”
“母亲,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贾史王薛时代交好,我这幼时,也曾进过这荣国公府。”
得闻此言,感觉受了委屈的王熙凤,一肚子苦水瞬间外涌:“那会子姑母怀着宝玉,肚子鼓鼓囊囊,比我还夸张几分,”
“却仍旧掌家,不曾被卸了权柄。”
越说越是委屈的王熙凤,抽出绸帕,轻轻擦拭眼角:“为何到了我这儿,却偏偏卸了我的权柄?!”
“凤丫头,你呀就是太过要强了。”
“你也不想想,老夫人还有几多岁月?”
目的就是为了宽慰王熙凤,令其将胸头郁结之气发泄出来,令其不至于郁结于心,伤了腹中胎儿的邢夫人,见王熙凤泪流满面,抽噎不止,心头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过哭泣伤心,哭多了也不好,见王熙凤泪流不止,邢夫人连忙掏出最终底牌道:“你且宽心养胎,再不济,母亲将这院子的掌家权尽数于你?”
“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爱惨了权力的王熙凤闻言,也不哭了,瞬间抬头,挺着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眼瞳放光,容光焕发的望向邢夫人道:“这院子的掌家权真的予了我?!”
“那还能有假?!”
邢夫人见此,拍了拍王熙凤嫩滑的小手,而后自怀中取出了一串钥匙,放在了王熙凤的脸前道:“这串呢,便是别院库房等地的钥匙,只要凤丫头你应答我一事,今儿个便尽皆予你。”
“母亲且说?”
方才被老夫人卸了掌家权,今儿个邢夫人便将别院的钥匙,连同管家权一并交给自己,当时,权柄被卸,感觉哪哪儿都没有气力,连吃个饭都没有胃口的王熙凤,顿时开口:“旁说是一事,就算是三事,五事媳妇都可答应!”
“那就是好好的吃饭!”
邢夫人闻言,面露笑容的拍着王熙凤的手掌道:“我同老爷,可就等着抱孙儿呢!”
万事都怕对比,老夫人那边,自己明明无错,反而将荣府管理的有条不紊,却被卸了权柄。
黑油大门这边,自己不过是没了几分胃口,邢夫人便直接掏出库房钥匙,以管家权交换自己好好吃饭。
这种差距,顿时让王熙凤这心里暖洋洋的。
“平儿,没听见母亲的话吗?”
心中暖洋洋的王熙凤,深深的看了邢夫人一眼之后,便扭过头来,望向平儿道:“快快给我再盛一碗碧梗米来,再来两块水晶肉,一个芝麻酥饼来。”
“好,好,好!”
看着又要了一碗碧梗米,慢条斯理的将其用下的王熙凤,邢夫人微笑开口:“这才对嘛!”
王熙凤用了餐食,本就是为了令王熙凤好好吃饭,免得其怀中胎儿营养不足的邢夫人,自然是如约的将库房钥匙,连同黑油大门小院之内的管事权尽数交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见此,亦是笑嘻嘻的带着平儿回到了自己小院。
王熙凤方走,邢夫人耳畔,便响起了贾赦的声音:“用下了?”
“用下了。”
听到这话,邢夫人扭头,看向愈发清隽的贾赦开口:“老爷,你说老太太这是怎么想的?”
“明明知晓,这凤丫头,就是喜欢管家,为何要将这荣府的管家权给重新要了回去呢?”
“因为,要乱了啊!”
听到这话,昨日得到,前些日子,被朝堂征召的贾府亲卫传信,确信宣府已然告破。
此刻数十万蒙古诸部大军,已然长驱直入,直逼神京城的贾赦,满脸叹息的开口道:“神京将乱,荣府的管家权,母亲自然要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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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凤丫头这心,可是远没有母亲来的狠。”
乱世当用重典,当确定蒙古诸部大军已然开始攻城的瞬间。
为先代荣国公之妻的史老太君,便清楚的明白,神京城要乱了,首先要乱的便是粮草供应,接下来便是神京城内的乱民,乃至瘟疫————
知晓这般情报的瞬间,史老太君便第一时间,唤来了自己的大儿子。
交代贾赦,暂时瞒住情报,令贾琏将神京城内,宁荣二府各色铺子之中吃的用的,尽皆秘密遣人运至府中。
然后,试着连络神京城镇郊的庄子,看看能否将庄子的产出,一并运入府邸之中。
最后,挑选最忠诚的下属,将半数粮草运入暗道之中,时刻监控着四门防守情报。
万一有所不对,便趁着城破的这点时间,将贾氏地脉子弟,尽皆藏匿地道————
当然,为避免贾府密道地点泄露,搬运粮草的人,都必须合理去死。
贾母认为,王熙凤怀着融入长房嫡系血脉,自然不应当被血光之灾冲击。
但不论是收集粮草,亦或是将粮草藏进密道,都不可能瞒得住身为荣府张家人的王熙凤。
因而,便寻了个由头,直接卸了王熙凤的管家权。
并且知会了贾赦,一定要安抚好王熙凤,不能让其过度伤心,伤了腹中胎儿。
想到这里,贾赦便无奈的低下了头。
贾家终究是因为站错队,伤了元气,若非如此,贾家定然能在蒙古诸部即将攻破宣府,神京城仍旧允准通行之刻,偷偷的将贾府嫡系血脉,运出神京,留下后路。
何至于象现如今这般,还需要费尽心思的藏匿粮草,诛杀运输粮草的人员,只为给贾府嫡脉留下一条后路。
时也命也!”
念及儿媳王熙凤,贾赦的心中,便浮现出了宁荣二府当代最为杰出的后辈,那不过双十年岁,便已然军功实授冠军侯的贾琏:
虽有种种不幸,但最幸运的是链儿在蒙古诸部进攻之前,便已然离开了神京城。”
不然的话,以琏儿的战功,以及年岁。”
想到这里,贾赦微微摇头的呢喃心道:“怕不是要直接带领部卒,同威胁神京城的蒙古诸部正面冲杀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提贾赦这边正丛丛找人,将粮食夹杂在货物之中,一车车的运入荣府。
并带领着忠诚贾氏的暗卫,令一名名力夫,将一车车的粮草,运入地道之中。
且说史老太君这边,此刻的史老太君,内心很是不悦,明明这统掌神京城防务的乃是自己的嫡亲侄儿,忠靖侯史鼎。
但是作为嫡亲姑母的自己,竟然是在蒙古诸部大军,兵临城下,悍然攻城,引发神京城内百姓不安之后,才从外出采买粮草菜蔬的下人口中得知,蒙古大军已然兵临城下,开始攻城的讯息。
世人皆是患寡而不患均的。
若史家也如同贾家一般,没有任何一个嫡脉子弟,在蒙古诸部数十万大军攻城之前,离开神京城的话。
史老太君表示,纵然史家没有告知自己这个嫡亲姑母,自己都不会有多生气毕竟,这是统掌神京城军事防御的忠靖侯史鼎的使命所在,其不敢偏私,史老太君完全能够理解。
但,问题在于!
史家的嫡脉走了!
在蒙古诸部大军悍然压境之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神京城,给史家留了一条后路。
明明有给史家送信,甚至令史家的嫡脉子弟,乔装打扮,将其送出神京城的时间。
甚至于,神京城六成左右的武勋世家,都将嫡脉子孙给送出了神京城。
独独占据了四王八公一十二侯两尊公爵席位的宁荣二国公府贾家,却无有一名嫡脉子孙走出神京城。
甚至于,自己这个史家两位侯爷的嫡亲姑母,还是在下人的口中得知的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悍然攻城的讯息。
这代表了什么?
身为先代荣国公正妻,自小得保龄侯尚书令史公宠溺的史老太君,自然清楚万分。
虽说史老太君门清,其还是书写信函,以嫡亲姑母之名,将承爵保龄侯的史鼐请来贾府。
毕竟,此刻忠靖侯史鼎,此刻担负着戍守神京城的重任。
若想将贾家嫡脉,送出神京城的话。
没有其点头应允,是万万不可能的。
“踏踏踏!!”
就在史老太君沉思之刻,贾母别院外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
顺声望去,却见门子疾步前来,上前就拜道:“老太君,保龄侯史鼐应邀前来。”
虽说心头很是难受,但闻听史鼐前来,史老太君仍旧是满脸温和微笑的冲门子点头开口:“请我那侄儿过来吧!”
片刻后,忠靖侯史鼐,便带着史湘云,步入了贾母别院。
方才步入别院,史湘云便小碎步冲上前来,一头埋进了史老太君的怀中道:“老祖宗,湘云来看您了!”
“湘云注意一点,万不可伤到了老祖宗。”
保龄侯史鼐见此,先是轻声亦是上前行礼开口:“侄儿史鼐见过姑妈。”
“小湘云先去随你鸳鸯姐姐去外面玩耍去。”
忠靖侯史鼐开口拜过之后,心肝肉的将史湘云抱在怀中,亲昵了片刻之后,史老太君便拍了拍史湘云的肩膀道。
待史湘云离去,史老太君便缓
“老身听闻,在那蒙古诸部攻破宣府,大军压境,进攻神京城之前。”
“我史家嫡脉已经出了神京城?”
说到这里,史老太君,满脸温柔的看着忠靖侯史鼐开口:“我史家嫡脉,可还安好?”
史老太君的态度很是温和,声音更是堪称温柔,但是闻听此言的史鼐眼眸之中,却浮现出了一抹异色,沉默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姑妈听谁人如是言述?”
“我宁荣二府,虽然已经没落。”
听到史鼐的问话,史老太君扭过头,看向那一件件得太祖、太宗、太上、陛下御赐之物,缓缓开口说道:“但,侥幸我荣府嫡长一脉,出了一个麒麟儿,我家琏儿军功实授冠军侯。”
“虽说得罪了很多人。”
“但是,有敌人,就有朋友,也是结交了些许人脉。”
“更何况,老身尚在。”
说到这里,史老太君方才扭头,看向史鼐开口说道:“宁荣二府的一些老关系,尚未断尽。”
“不过,虽说有些老关系在,然而县官不如现管,消息终究还是滞后了许多。”
言至于此,史老太君苍老的面容之上,两行清泪,滚滚淌落的看向史鼐道:“直至这满城武勋嫡脉,尽皆离开神京,蒙古大军开始攻城,我贾家两府,却是一个嫡系都未曾走脱。”
“鼐儿啊!”
“你我之间,史家与贾家之间的情分。”
最后,两眼淌泪的史老太君,直勾勾的盯着史鼐诛心问道:
已然削薄至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