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昊和阿无重新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景象壑然开朗,与忘川渡口的阴森繁忙截然不同。
他们身处一个极其宏伟、肃穆、空旷的巨大广场之中。
广场地面铺陈着光可鉴人、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漆黑“寂魂石”,每一块都巨大无比,严丝合缝。
广场极其广阔,一眼竟难望到边际,唯有极远处,矗立着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恢弘与压迫感的……门。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门,而是一座高达数千丈、通体由暗沉如深渊的“幽冥玄铁”与无数森白巨兽骸骨构筑而成的巨型牌坊,或者说,是超乎想象的宏伟门框。
门框的立柱是两根蜿蜒盘旋、直插暗紫色天穹的狰狞骨龙之躯,龙首在极高处俯瞰,眼框中燃烧着永恒不灭的暗金色魂火。
门楣则是一块横跨天际的、不知厚度的巨大玄铁,其上蚀刻着四个庞大到即使相隔遥远也清淅可见、笔画仿佛由流动的熔岩与寒冰交织而成的古幽冥文。
幽律之门!
仅仅是凝望那四个字,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威严与不容违逆的铁律气息。
仿佛整个幽冥界的秩序与规则都凝聚于此,令人心生无限敬畏,又本能地感到压抑。
门框之内,并非寻常信道,而是翻涌着粘稠如墨汁、却又隐隐透出无数细密符文的黑暗,似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隔绝了内外的所有窥探。
只有偶尔,黑暗会如同水面般泛起一丝涟漪,隐约映照出其后难以言喻的、更加深邃与森严的倒影。
这里,便是酆都外城第一门户,亦是隔绝外城与内城的最重要关卡——幽律门。
所有获准进入酆都内城的生灵,都必须经由此处严格检验,方可通过。
广场之上,并非空无一人。
幽律门前方,整齐肃立着数以千计身披黑金重甲、气息冷冽如万载寒冰的“幽律卫”,他们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唯有甲胄缝隙中偶尔闪过的魂火光芒,显示着他们是活生生的守卫。
这些幽律卫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神层次,其中百夫长、千夫长级别的,更是散发着强大的威压。
除了幽律卫,广场各处,还散布着一些身着各司官袍的鬼吏,或是一些气息深沉、显然身份不凡的幽冥生灵。
他们或匆匆而行,或静立等待,但无一例外,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肃静,连魂念交流都极其克制。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庄重、森严、不容丝毫亵读的气氛,与忘川渡口的喧嚣繁忙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流动的幽冥死气,也在此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梳理得异常精纯、稳定。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呼吸之间,象是能感受到幽冥铁律的无形脉络。
钟判官显然对这里的气氛习以为常。
他理了理暗红色的官袍,对云昊和阿无道说道:“二位道友,此处便是幽律门。依照酆都律例,除大帝特许或特殊情况,任何人等进入内城,均需在此勘验身份、目的,记录在案。
二位持有客卿令,可免去大部分繁复程序,但仍需进行基础的魂力与令符核验,并记录此行缘由,由幽律司备案。”
他的解释一板一眼,完全按照章程。
“理应如此。”云昊点头表示理解。
入乡随俗,尤其是进入酆都这种地方,必要的程序不可避免。
钟判官引着他们,朝着幽律门左侧一座相对较小、但同样由漆黑石材建造、风格冷硬的殿堂走去。
殿堂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勘验司”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勘验司门坎时,一阵奇异的香风,忽然毫无征兆地飘了过来。
那香气极为特殊,初闻似有若无,带着一丝清冷,如同月下幽兰,又似寒潭雪莲。
但仔细分辨,那清冷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与魅惑,如同能勾起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
香气与这肃杀森严的幽律门广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并不浓烈,却无法忽视。
随着香气,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从广场另一侧的阴影中,款步而出,朝着勘验司的方向走来。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似纱非纱、似雾非雾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拖拽在地,行走间如云流雪,不染尘埃。
身姿窈窕曼妙,却透着一股天然的慵懒与魅惑。
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绣着神秘暗纹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以及光洁的额头与一小截如玉的下巴。
她的发髻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样式古朴的骨簪,簪头似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奇异花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萦绕的气息。
并非幽冥界常见的死寂或肃杀,而是一种……空灵、飘渺、带着淡淡忧郁与无尽诱惑的奇异魂力波动。
她的修为,在场之人竟无一人能准确判断,似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迷雾之中,时隐时现。
她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广场的绝对肃静。
不少幽律卫的目光(魂火)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随即又立刻强行移开,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但那细微的波动已然说明这女子的不同寻常。
一些等待的鬼吏更是偷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
“是她……‘幽梦阁’的魅仙子?”
“她怎么会来幽律门?平时不都待在‘风月司’那边吗?”
“嘘……小声点,这位可是连几位殿主都另眼相看的主儿……”
钟判官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与警剔?
那被称作“魅仙子”的女子径直走到勘验司门前,目光隔着轻纱,在云昊和阿无身上流转了一圈。
尤其在阿无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兴趣。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钟判官,未语先笑,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又带着一种酥软入骨的媚意:“钟大判官,许久不见,还是这般严肃呢。这两位……
便是联席殿议新晋的客卿大人吧?果然是气度非凡,尤其是这位仙子姐姐,连小妹都忍不住心生亲近呢。”
她说话间,那股奇异的香风似乎更浓郁了些,带着一种直透魂灵的魔力,试图悄然浸润在场所有人的感知。
钟判官冷哼一声,周身暗红色官袍上金线绣着的獬豸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刚正不阿、驱邪镇魅的气息,将那无形的魅惑之力隔绝在外。
他沉声道:“魅仙子,此地乃是幽律门重地,勘验司前,闲杂人等不得逗留干扰公务。你有何事?”
“哎呀,判官大人好生无情。”
魅仙子轻掩红唇(轻纱下),眼波流转,却并未继续靠近:“小妹只是奉‘风月司’孟司主之命,前来迎接二位客卿大人罢了。
司主听闻有贵客临门,且似乎……与我‘风月司’所司之职,或有那么一丝渊源。
故特命小妹前来,邀二位客卿大人,在正式觐见联席殿议之前,先至‘风月司’一叙,品一杯‘忘忧茶’,听一曲‘安魂引’,也好略解旅途劳顿,更快熟悉我酆都风情呢。”
风月司?
云昊心中微动。
在血骸鬼将提供的信息碎片中,似乎提及过,酆都各司中,有一个名为“风月司”的机构,颇为神秘。
不直接参与战斗与律法,似乎掌管着酆都内城的某些特殊娱乐、交际乃至情报收集?
其司主更是一位深居简出、却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这魅仙子,竟是风月司的人?
而且,她说阿无与风月司所司之职有“渊源”?是指轮回之力与“安魂”、“引渡”有关吗?
钟判官脸色微沉:“联席殿议已有决议,由本判全权负责接待二位客卿,并直接引往幽冥殿。
风月司的好意,本官代二位客卿心领了。待觐见殿议之后,若二位客卿有兴趣,再行拜访不迟。”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程序,也并未完全拒绝。
魅仙子似乎早有所料,也不纠缠,只是娇笑一声:“既然判官大人有命在身,小妹自不敢强求。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阿无身上,那轻纱后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这位仙子姐姐身上的气息,着实令小妹神往。
风月司随时恭候大驾。这枚‘幽梦令’,权当小妹的见面礼,持此令,可在内城‘风月楼’畅通无阻,或许……也能帮姐姐更快找到想找的人呢。”
说着,她素手轻扬,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玉、雕刻着复杂曼陀罗花纹的令牌,轻飘飘地飞向阿无。
令牌上散发着与她身上相似的、空灵而魅惑的气息。
阿无并未伸手去接,只是那纯黑与苍白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飞来的令牌。
那枚令牌在距离她身前三尺处,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微微一滞,随即表面光华流转,那魅惑的气息被悄然净化、散去。
只剩下玉石本身的温润质感,然后才缓缓落入阿无摊开的掌心。
魅仙子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姐姐好手段。那小妹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又对钟判官盈盈一礼,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带着那股奇异的香风,袅袅消散,象是从未出现过。
从她出现到离开,不过短短片刻,却在这肃杀的幽律门前,留下了一抹难以忽视的艳色与谜团。
钟判官看着阿无手中的“幽梦令”,眉头紧锁,沉声道:“风月司一向行事诡秘,孟司主更是高深莫测。这枚令牌……二位道友还需谨慎对待。”
云昊看向阿无。
阿无把玩了一下那枚温润的令牌,指尖轮回之气微不可察地拂过,似乎在探查什么,随即淡然收起:
“无妨。一缕‘惑神香’与‘入梦引’的混合印记罢了,已清除了。这令牌本身材质特殊,是上好的‘安魂玉’,倒是有些用处。”
她似乎并未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钟判官闻言,心中对阿无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能如此轻易识破并清除风月司的独门印记,这位的实力与见识,恐怕还在他预估之上。
“我们进去吧。”钟判官不再多言,当先走入勘验司。
勘验司内的程序果然简化了许多。
有钟判官亲自带领,又有货真价实的客卿令,负责勘验的鬼吏躬敬而高效。
云昊和阿无分别被引导至两块特制的“验魂石”前,只需将一缕魂力注入,验魂石亮起相应的光芒。
云昊的是深邃暗紫带灰金,阿无的……验魂石只是微微泛了一下黑白涟漪便恢复如常,让操作的鬼吏一脸茫然,在钟判官的示意下记录为“特殊本源,契合客卿令权限”。
并留下简单的魂力印记以供备案。
随后,记录下“受邀觐见联席殿议,并申请查阅万魂殿名录”的缘由,整个流程便算完成。
“这是二位客卿在内城的临时通行符牌,已与客卿令权限绑定,可凭此在内城大部分非禁地局域自由活动,直至联席殿议正式召见。”
钟判官将两枚暗金色的符牌交给云昊和阿无:“现在,请随本官通过幽律门,前往幽冥殿等侯区。”
三人再次来到那宏伟无边的幽律门前。
钟判官取出一枚与之前略有不同的判官令,注入魂力,对着那翻涌的黑暗门户朗声道:“判官司察查司主判钟邕,奉联席殿议之命,护送新晋客卿云昊、阿无,入内城觐见!勘验已毕,请放行!”
随着他的声音,翻涌的黑暗门户中央,缓缓分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光晕流转的信道。
信道内看不到景象,只有一片柔和的、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微光。
“二位,请。”钟判官当先步入信道。
云昊和阿无紧随其后。
踏入信道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又象是跨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外界广场的肃杀与空旷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似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无数魂灵意念的宏大“存在感”。
微光散去,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们已然站在了一条宽阔、笔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之上。
街道两旁,是巍峨耸立、风格各异却无不透着古老与威严的巨型建筑。
有的形似展开的巨书,有的如同直插地底的巨型锁链,有的则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建筑之间,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幽冥死气,但这些死气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沿着街道和建筑的特定轨迹缓缓流淌,如同这座城市的血脉。
天空中,不再是外域那种暗紫色的压抑云层,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的墨蓝色,点缀着无数微弱却恒定的、如同星辰般的魂火光芒,那是酆都内城特有的“幽冥天幕”。
空气中,除了精纯的死气,还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墨香、铁锈、香火、药草、以及一种淡淡的、像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尘封之气。
街道上,行人(魂灵)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气息不俗,行色匆匆,或身着官袍,或披甲执锐,显然都是酆都各司的官吏或精锐。
偶尔能看到一些造型奇异、由冥兽拉动的车辇无声驶过。
这里,便是酆都内城。
幽冥界的权力与法则中心。
“这里便是‘幽冥大道’,直通内城内核局域。幽冥殿位于大道尽头,靠近‘轮回司’与‘判官司’总殿。”
钟判官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在正式召见之前,二位可暂居‘迎宾苑’。期间可在内城规定局域活动,熟悉环境。
若有任何须求,或欲提前查阅万魂殿部分公开名录,可凭客卿令前往‘客卿殿’办理。”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云昊能感觉到,进入内城后,这位判官的警剔与审视,似乎更加内敛,也更加细致了。
行走在这条仿佛亘古存在的幽冥大道上,感受着周围那沉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幽冥威压与秩序气息,云昊心中越发凝重。
姐姐的魂魄线索,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深处。
而他和阿无,即将直面统治这幽冥界的最高权力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