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钢铁大厦鳞次栉比，冲天而起带着沉沉压迫切割着天空。
璀璨星河在那窄小破碎的天空中缓慢流淌而过，不时有一点闪光划过。
悬浮列车在半空呼啸而过，列车内源源不断释放出暖气。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坐着，同伴之间不时低声交谈。
列车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些人走下去，一些人走上来。
林念安三步并两步走下站台，冷空气不断刺激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她奔回家后就直接扑到沙发上。
白兰地味道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漫开，有点烦躁的意味缭绕在其中。
虚拟管家察觉到了异样，默不作声地打开了暖空气循环系统，掺杂着安抚剂的暖气在客厅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林念安因为易感期即将到来而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哪怕是下班了还看到同事一连串消息轰炸也没有生气。
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随手划开信息栏。
不过没等她具体去看。一个小插曲强制占据她的心神。
一个方形图标突兀地在空气中显现出来。深蓝色的虚拟屏幕盖不住那深深浅浅的红色，一个酒杯图案。
下方名字那栏简单粗暴地写着“红酒恋爱”。
“您好，您订购的游戏已正式上线，请尽快进入游戏，您的虚拟恋人正在等着您的到来。”虚拟管家冷冰冰的电子音在客厅回荡。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她支起身体坐起来，乱糟糟的银灰色的发丝被她捞到脸颊旁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眼眸。
“什么东西？”
她被工作折磨一天的疲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她怎么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订购过游戏，还是个虚拟恋爱游戏。
“有一条新消息从联系人中发来，请问需要宣读一下吗？”
“念吧。”她又倒了下去。
“哦，亲爱的小林同志，经过我们不懈努力，与你的友情帮助，〔红酒恋爱〕这个游戏成功投入市场了！感谢你的帮助，嘻嘻，一起去玩玩吧！”
“发信人，研发部曼莉安。”
林念安听着电子音毫无波澜地念着，总算从记忆里抠挖出一点蛛丝马迹。
上班空隙时间路过研发部，他们正在为一个古时代场景构建发愁，这个时期距离现在的星际纪元太遥远了，网上没有多少资料。她研学专业正好涉及古历史方面，就被拉去出主意。
她一连几天，给出不少意见和建议总算被放过。
她锤了锤脑袋，无声咆哮：“让你多管闲事，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半晌，她认命地抓了抓头发，从沙发上爬起坐好。
“来吧，让我看看他们研发出来个什么。”
虚拟屏幕上的那个图标波动起来，深红色的光芒波澜荡漾起来。细长的精神触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来，贴上了林念安的太阳穴。
〔是否进入游戏？是/否〕
〔是〕的选项按钮悄无声息的暗了下去。
-
“滴——”
空旷房间中只有一个铁灰色疗养舱静静靠墙放置，两个铁灰色防护服包裹全身的人静静站在疗养舱旁边。
泛着银灰金属光泽的墙壁显现深蓝色的数据波动，瞬息万变之间有一条黑色的线贯穿始终。
两人抬头看着流动的数据。
“接入正常吗？”
“正常，已经进入，数据也正常。”
“那就好。”
“出去吧。”
随着两人的退出，墙壁上的数据流波动消弭，墙壁又恢复了一片空白。
疗养舱里淡蓝色营养液中黑发上下沉浮，一张苍白的脸庞在淡淡的蓝色映衬下显出诡谲的美丽。
在这个大得堪称空旷的房间中，时间的流逝也变得不知快慢。
突然——
“警告！记忆模块正在被攻击！”
空白的金属墙壁突然浮现出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然而这声警报在响起一次后戛然而止，冰冷电子音接续响起：“一切正常。”
这个代表着意外的小插曲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
-
混沌的蓝色席卷天幕，夹杂着细微的黑挤压着视野，夜幕低垂。
天黑了，围观画画的人群渐渐散去。
这里是一个类似生态植物园的开放公园。她在这里画了一整天，大部分都是给人画肖像，赚点路费，少部分绘画这些奇形怪状的植物。
人差不多都走了。
陆今开始慢吞吞的收拾东西，她看着刚刚被她丢到黑色大包里的简易折叠画板支架和手中的画笔，暗红色的眼眸中都是疑惑。
她在思考人生究极三大问题。
她是谁？她在哪？她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大脑告诉她，她叫陆今，是个流浪画家。
然后呢？没了。
她只有今天的记忆。
她不知道她家在哪。
哦，是个流浪画家，那应该是没有家的。
她又细细清点了一番今日劳动所得。今天给人画肖像赚得钱和路人给的小费，共计四十九点五星币。
一个流动小摊路过，陆今眼前一亮，她今天一天都没吃饭，正是精疲力竭饥肠辘辘的时候。
摊主看到陆今也是眼前一亮，这种时候还在这里待着肯定没吃饭，又可以赚一笔了。
陆今上前，陆今后退。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她说画一幅肖像画只要五星币时，周围旁观的人都会是那副表情了。
一份最便宜的营养液都要三十星币。
陆今面无表情，把画笔直接丢进大包里，今晚不出意外应该是露宿街头的命运。
东西收好之后，她拖着大包开始思考往哪边走。
-
林念安甫一进入游戏就被一大堆弹窗晃花了眼。
最前面的都是各种外形设置的细节。比如头发颜色，信息素味道。
她面无表情，通通随机、跳过、随机！
那么现在，最前面的弹窗是什么？
最前面的那个显示的内容是〔您的恋人正在思考今晚是露宿街头还是露宿街头。〕
林念安：？？？
这个被她清除，她看向下一个。
〔您的恋人似乎迷路了。〕
林念安：……
她的虚拟恋人到底是个什么设定？
哦，恋人具体设定似乎被她跳过了。
她继续看向下一个。
〔您的恋人翻垃圾桶捡了一把刃口略有缺口的水果刀。〕
林念安不知如何表达。
〔您的恋人很缺乏安全感。〕
〔您的恋人在怀疑着什么。〕
刚刚被跳过的恋人具体设定又弹了出来。
“检测到玩家的疑惑情绪，系统自动将本次游戏副本的详细情况调入出来。首先，是您的恋人的基础信息。”
〔您的恋人现在的身份是流浪画家。〕
〔您的恋人头发是黑色，眼睛是暗红色。〕
〔您的恋人是位Alpha，信息素为红玫瑰。〕
林念安：等等，Alpha？不应该是Oga吗？这游戏怎么回事？
她现在想退出游戏去狠狠质问研发部那群人。
她又开始跳过恋人后面的具体设定和副本世界背景介绍。
〔请问现在要去到您的恋人身边吗？是/否〕
林念安沉默一会，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选择了〔是〕。
陆今在走了一段时间后，又一次看到那颗熟悉的树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她拖着大包在公园里选了一条路走，没走几步回到了之前画画的地方。换了一条路，又是远远看到了画画地点旁那棵树。再换一条，走了许久都没看见熟悉的事物，在要松一口气时，又看到了她做的标记，那口气就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陆今对自己的认知加了一点：路痴。
啊，可喜可贺，她对自己的认知终归多了一点。
她停下了脚步，不再妄想走出这片植物公园，开始思考今晚睡觉的事情。
她决定再走走，她记得之前在某条路边看到过一个垃圾桶。
陆今循着记忆，东奔西走又是绕来绕去之后，成功找到了那个垃圾桶。
一点银光在垃圾桶的边缘闪耀，陆今伸手抽出来，是一把略有缺口的水果刀。
防身的东西有了。
陆今原路返回，看到有人在她的包旁边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她一瞬怒火中烧，都已经露宿街头了，竟然还有人觊觎她的东西！
“竟然真是个画家。”
不过，画笔都分叉了，真的能画出来什么好的画吗？
林念安想着，默默盯着这一个大包。突然，她似有所感地抬头，就看到一抹黑色弧线划过，发丝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充满冰冷。
冰冷的刀刃刺破柔软的肌肤，没入鲜血淋漓的心脏。
“叮咚！”
“检测到您的游戏虚拟身体已在游戏中受到致命伤害，已将您的意识与游戏断开。”
陆今看着鲜血顺着刀柄、手指滑落，看着那个人倒下，身体化为深蓝色数据流飘散在空气中。
不过深蓝色数据流也只出现一瞬，若是别人看到说不得是觉得自己眼花。
但陆今显然不是别人。
水果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果然，是假的。
陆今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不清。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陆今睡在地上，头部枕着那个黑色大包，合衣躺下。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她闭上眼睛。
-
精神触手悄无声息地从林念安额头脱落回缩。
下一秒，沙发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琥珀色眼眸幽幽落成暗金色。
林念安下意识地摸上心口，刺出的裂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在。
林念安扯了扯嘴角。
虚拟管家默默又加大了循环暖气中的安抚剂剂量。
游戏采用的是自动匹配机制，根据个人信息构建出最相配的恋人。
但是一见面就动手，确定相配？
林念安捂着额头，低低地笑起来。
有意思。
她不期然又想起了那双暗红色的充满冰冷的眼睛。
信息素是红玫瑰。
不过，带刺的小玫瑰很漂亮。
第二天如约而至，在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脸上时，陆今翻身而起。拎着那个大包，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意外，她顺利地走出了那个公园。
她在路上走走停停，悬浮列车一列接一列地在城市上空呼啸而过。
黑色钢铁森林矗立，她走在其间，像是人类在行走于神明遗迹，渺小又苍白。
最终，陆今寻到一个僻静的街头转角，再次支起了画架。静默的恢宏的城市一角在纸上黑白分明的显现。
一个人从对面街道走过，在纸上留下淡淡黑色剪影。
陆今抬起头。
那人在朝着她走来。
“你好，请问可以给我画幅画吗？”
“有偿。”
“当然。”
陆今默默伸出手，白皙手心向上。
林念安看看她的手又看看陆今。
陆今瘫着一张脸任她打量。
为了赚钱，为了吃上一顿饭，为了今晚不再露宿街头，她忍。
林念安来回打量好几次，才终于明白。
啊，差点忘了虚拟恋人是个流浪画家的人设。
她动作优雅地伸手进大衣口袋，做掏挖的动作。实则背地里疯狂催促系统兑换点钱出来。
最终，在陆今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抽出了一张大额钞票，交到了陆今手中。
一幅画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点衣服。
陆今抬头：“黑色画笔没有颜料了。”她看着那个人的黑色风衣，淡漠地垂眸。
林念安瞥了一眼她手中颜料管空空的画笔。
展颜一笑：“可以用红色的颜料代替吗？”
“可以。”
红色张扬铺开在画卷上，与黑色的钢铁森林交织。
林念安看着红色铺陈，像是昨夜的血蔓延。
画上的人是她。
画画的人是她恋人。
虽然只是虚拟恋人。
还是朵带刺的小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