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华楼枪响后不到三十分钟,日军守备司令部的封城命令就陆续送达各城门。庆华楼里的所有人,从客人到伙计,全部禁止离开,接受侦缉队和日军宪兵队的盘问。
这一封,就到了黄昏。
城南,济世堂,袁明远已经第五次走到了门口,张望城北方向。
几十秒后,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袁秉闲,一个是店内的伙计。
走到儿子面前,袁秉闲憔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侦缉队的杜队长,今天在庆华楼,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八路军给————”
话并没有说完,袁秉闲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济世堂。父亲的表情已经把意思点透了,袁明远大吃一惊。
伙计左右看看,赶紧走到袁明远身边,压低了声音:“少爷,今天老爷去庆华楼参加杜队长家的喜宴,结果————听说,暗杀杜队长的八路军,很可能还混在里面————现在日本人还封锁着消息。”
伙计翻来复去地讲了七八分钟,表情异常精彩。很明显,绝大部分都是细碎的小道消息拼凑出的,荒诞离奇得很。
“杜宇山被八路军锄奸了————呵,真是报应,活该————”看看昏暗箫条的街道,袁明远的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两年多以前,城北秦家布庄因“通匪”而复灭,杜宇山即是后面最大的推手,也是打手。而日本人来回祸害林县的这几年,被侦缉队逼得家破人亡的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杜宇山死了,袁明远知道想私下多喝几杯的人一定很多—其中,秦淑梅应该是最高兴的。
秦家本来可以和袁家成为亲家,就是这个杜宇山毁了一切。
晚饭没人说话,袁明远心情很好,胃口大开,连吃了三个馒头!
袁秉闲则不一样,捧着饭碗的手一直在轻轻晃荡,经常要好几下筷子,才能夹起一片菜。
袁秉闲怕了,不是因为他今天被侦缉队和日本宪兵堵在庆华楼里盘问了半天,而是从二楼抬下的那些尸体。
尸体蒙着布,也看不清谁是谁,但那一路滴答而下的腥臭血液,让袁秉闲冷汗直冒。张望四周,仿佛下一秒,就有无数的子弹会打在自己的身上一样,让人心惊胆战。
杜宇山给日本人卖了几年命,敲诈勒索了无数人,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可谁能想到————当汉奸,注定就是这个下场吧————
袁秉闲赶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放下了碗,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明远,我记得你以前打算开一家自己的诊所,我想了下,这林县还是太小了,你去浦海或者北平吧,那里都有你的同学,可以彼此帮衬————”
袁明远一愣,慢慢抬起头,停止了咀嚼:“爹,你在害怕?”
袁秉闲避过儿子的目光,微微低头:“明远,不管怎么说,我是被孙世安硬拉着上了贼船,我只是不想你也被牵连————”
说完,袁秉闲起身离开了饭厅,背影佝偻了许多。看着父亲碗里几乎就没吃几口的饭菜,袁明远微微摇头。
半个小时后,袁明远更换了衣服,单独出门一他想去问问某些人,自己的父亲到底算不算汉奸。
入夜了,天宫山九龙洞内气氛高涨。无论是普通战士,还是做饭的大妈大婶,都象过年一样开心。
在李红的添油加醋下,周凡大白天混入庆华楼,闲庭信步般干掉了杜宇山一伙汉奸,已经成为了超过夜袭高台村炮楼的新传奇。
谁都知道,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日伪盘踞的林县城内突袭杜宇山,还要全身而退,难度只会更高。
“打击首恶,争取摇摆,孤立死硬一这是我们敌后地下抗战工作的内核!
周连长深入敌营,锄奸除恶,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管委会新上任的杨主任,此刻满面春风,在会议室里高声评论,在座的人也纷纷附和。
要说这次周凡外出“筹粮”带回的收获,最高兴的莫过于杨主任。周凡出门前支取了一千多银元和几根小黄鱼,不光和孙洪晋达成了交易,还又带回来两千多银元和二十根小黄鱼,可以看做一分钱没花,还倒赚了一大笔。
周凡被众人围绕着,心里也是乐滋滋的。这次借着击毙杜宇山,正好把收储空间的部分资金混入了战利品。如果不是黑皮箱的材料承重有限,他都恨不得把所有银元装进去,而不是仅仅取出一千银元。
不得不说,2级的“日进斗金”已经展现出它的价值,别看三五天才触发一次,不知不觉中就积累出大量的资金,尤其是小黄鱼这种更硬的超级硬通货。
“杨主任,这下部队和管委会的最大困难算是解决了————那个,李排长,明天你去天宫寺,把连长和孙洪晋的交易细节,和祁排长好好沟通交接一下!”
从周凡回来到现在,陈惠九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他心里却是有很多话,只是碍于当前的胜利气氛,不好马上说。
“是!”李红起身敬礼,脸上的得意兴奋肉眼可见。
“谢谢你,周连长,帮我们铲除了林县最恶的汉奸头子————”听到消息临时赶来的秦淑梅,此刻眼波流转,笑盈盈地看着众星捧月般的周凡,轻轻说了句。
说完,秦淑梅离座,背过众人,伸手抹着眼角,双肩微微颤斗。
包括周凡在内,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淡去了一秦淑梅几年前添加林县地下抗战组织,最终导致秦家被杜宇山血洗,这份仇恨,今天总算是稍微消减了几分。
“嘿,淑梅姐,我是八路军,消灭汉奸卖国贼是我的本分————”周凡笑了笑,很谦虚。
“周连长,我这次赶过来,一方面是恭喜你和李排长铲除了杜宇山,另一方面,我代表县委,对你提出严厉的批评!”
秦淑梅调整了下情绪,回过身,已经是满脸冰冷,表情格外严厉,“你是主力部队的连长、天宫山武工队的队长、管委会的副主任,你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风险吗?中间只要发生一点点意外,那将是部队和县委无法承受的损失!”
话音一落,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杨主任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周凡目定口呆,左右看看,然后微微低头,嘴里嘀咕着,不知道想要做出什么样的辩解。
陈惠九松了口气,因为秦淑梅说出了他没有说出的话。
“但是,我也很高兴————”秦淑梅这次没有回避了,当着众人哭了起来,垂着头,晶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断下落。
杨主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两年多前,除了秦淑梅和秦山幸免于难,秦家布庄被杜宇山带着侦缉队和鬼子宪兵血洗,他是见证者之一。
“连长,我知道你身手好,胆大心细。但是,你做一个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想天宫山的其他干部战士————”陈惠九拍了下周凡的肩膀,语重心长。
“连长,你教我们吧,以后这种事我们去做!”李红捏着拳头,呼吸沉重。
你们怎么能做啊,我是开了挂的啊!唉,不就是宰了一条给鬼子卖命的狗吗,哪有那么严重————周凡再次环视众人,讪讪一笑。
会议结束,又哭又笑的秦淑梅,被王小云带走了。
周凡独自一人来到鹰见愁隘口,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南方的大斜坡。
他有个预感,日伪绝对不会是简单的畏难避战,天宫山根据地在某些人的眼里,早已是扎在林县西面最大、最深的一根刺。
可是,现在的独立游击连,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支持根据地建设上,根本没空磨合训练。在周凡的眼里,这些刚入伍的战士,别说拿枪了,甚至好些人连左右都分不清。他和陈惠九就算把管委会的摊子交出去大半,但依然分身乏术。
妈妈的,缺人啊————稀有技能“飞熊入梦”,有概率挖掘到人才,但除了能看到一些人的未觉醒潜力,根本就没有字面上的作用啊!
看着系统界面的技能描述,周凡越发烦躁。
1
晋冀豫三省交界处,深山,太行军区司令部。
夜很深了,军区政治部的蔡主任,还在挑灯工作,办公桌边堆起了厚厚的文档。
作为八路军高层领导里有名的独臂将军,蔡主任是个性格刚烈又善于辞令、
极具风趣的人物。此刻的他,正右手捏着一份来自第五军分区新一旅旅部的电报,微笑不语。
这份电报,都发来好几天了,每天晚上蔡主任都要看上一遍,但却没有做出反馈。
“报告!”
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蔡主任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更胜了两分:“哦,小段啊,进来进来!”
段闻斌整理了下军装,走到蔡主任办公桌一侧坐下,挺胸直背。
“蔡主任,我的工作报告都递交三天了,您和司令员都没有给出指导意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段闻斌盯着桌案上厚厚的文档,表情疑惑。
“恩,看了三遍,内容很详实,是下了不少功夫————现在,你怎么对柏尖山事件定性?”蔡主任从文档堆里抽出了对方的报告,轻轻抖了一下。
段闻斌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调查组多次审问王虎的手下,还有那个壶关县日伪侦缉队的人,初步判定,王虎土匪习气不改,确实存在向日伪出卖新一旅一团黄耀轩参谋长的企图————只是没有付诸实现。但周凡并没有进行任何沟通,就开枪击毙了王虎,从而留下口实,让我们很被动。”
蔡主任笑了:“哦,你也认为只是个被人扣帽子的把柄?”
段闻斌一愣,几秒后,微微点头。
“小段,对于全民统一抗战,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我们才有了在面临内部矛盾的时候不开第一枪”的原则。但原则是什么,它不是单纯的一条无理由的红线,其背后是有指导思想的!”
蔡主任离开位置,亲自给段闻斌倒了杯水,后者红着脸,赶紧双手接过。
“这个指导思想,就是必须看清谁是可以争取、可以团结的对象。国府40军的庞炳勋,长期敌视我党我军,但也在抗击日军,所以,他是可以争取和团结的。如果王虎本人就是自甘堕落,投敌卖国,那这个原则就不适用,我们就要坚决打击,防止他迫害更多的抗战人士!”
“教条本身没错,但教条只是我们工作的工具,人不能被工具绑架,而是要正确使用它。那么,小段,现在你给我说句实话,王虎在你眼里,是属于可争取和团结的对象吗?”
说完,蔡主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静静地看着。
段闻斌全身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蔡主任,我明白了,对王虎这种人,根本不用讲什么原则。从他打死打伤黄参谋长的护卫班战士,和日伪侦缉队的汉奸接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抗战的对立面!国府40军这次挑刺,是故意制造事端,本质上和皖南事变一样!”
“哈哈!好,好!”
蔡主任欣慰地笑了,拿起桌上一份电文,递到了段闻斌的面前,“小段,这是新一旅发来的电报,希望你到那里代职。这是深入一线,积累经验的好机会,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取过电文,才看了一眼,段闻斌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