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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收尾之战(四)

    南涧乡,就是两个世界拼凑而成的——北边的南天岭正如火如荼,而南边的淅河防线,则显得十分安静。

    河对面的日军一大早就朝东撤走了,防守压力骤然消失,仿佛昨夜的炮击就是一场梦一样。

    几个士兵压着一个五花大绑、军装破烂的上尉军官,慢慢走到了淅河边。

    “庞副团长,让兄弟们撤吧!再打下去,就全打光了!”上尉军官回过头,冲着几百米外的指挥部,使劲哭喊着。

    “长官,对不住了!”行刑的士兵后退一步,举起了步枪。

    “哈哈,一连就剩了十三个人,你他妈姓庞的说我临阵脱逃,我不服!”

    砰——!

    枪响了,上尉军官身体朝前栽倒,鲜血渗透了黄土。

    附近的阵地上,一群群士兵站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哆嗦。

    五十多米外,另一段战壕里,马泉寨警备营的官兵们,就象是看戏一样欣赏着庞清振的警卫处决逃离南天岭的军官。

    “老大,他们能守住南天岭吗?又拉了一个连上去,别不是把人命往里填……”中尉军官喝着杂粮粥,不时抬头朝村内望去。

    “要是南天岭丢了,南涧乡也甭守了。”萧怀丹擦着步枪,面无表情,“没听说么?鬼子在南边吃瘪了,八路军拿下了原康乡,直接掏了鬼子老窝,把他们逼急眼了。”

    “老大,这才刚刚中午,村里就只剩两个连了,总不会等会要我们……”

    “萧营长!”

    中尉军官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庞清振带着几个警卫走了过来,萧怀丹使了个眼色,提着步枪从工事里站起了身。

    庞清振看了下固守在淅河防在线的两百多人,深吸一口气:“萧营长,如果南天岭丢了,我们守不守这里也没了意义,我们一起上南天岭!”

    话音一落,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北边传来的枪炮声,仿佛在嘲讽着在场的所有人。

    “全体都有!”

    萧怀丹没有直接回应,一个转身,冲着战壕就开吼。曾经的马泉寨警备营官兵们纷纷起身,慢慢围到了萧怀丹的身后。

    “还要坚持多久?”萧怀丹丢开手里的饭碗,擦了下嘴,嘴角一抹狞笑。

    “晚上。”庞清振笑笑,表情平静,“周营长的部队,正在包抄日军两翼,我们就死死钉在南天岭……这次不死,我保你做团长。”

    “谁稀罕当那破团长……”萧怀丹撇了下嘴,一脸不屑。

    “副团长!”忽然,北边一个全身浴血的少尉跑了过来,漆黑的脸上明显才哭过,印出两条滑稽的泪痕,“李营长重伤……鬼子用毒气弹了,好多兄弟都,都……”

    “马上出发!上南天岭,把鬼子打下去!”庞清振瞳孔一缩,当场抽出了手枪。

    “上剌刀!”萧怀丹高呼一声,第一个朝着南天岭跑去。

    ……

    南天岭阵地上,飘荡着诡异的雾气,在山风的吹拂下悄然散去。

    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喘息声,伤员的哀嚎声,以及稀稀拉拉的步枪射击声,组成了一副绝望的合奏曲。

    “营长,日本人又上来了……”

    满脸黑灰的少尉凑到了战壕里,他的面前,李营长头上包着浸透鲜血的绷带,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用手榴弹把他们砸下去,团座的增援马上就到……这次不死,大家都升官发财……”李营长伸出手,虚弱地抓住部下的骼膊,还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没剩多少人了……营长,我们撤吧……”少尉哭了,使劲摇着上司的骼膊。

    “撤哪儿,下去一样会被枪毙,就死在这里吧!”李营长推开部下,抓起一边的步枪,踉跟跄跄地站了起来。

    北面,东面,两个方向,又出现了百馀个茶褐色的身影。

    无论军官还是士兵,所有的日军都带着防毒面具,雪亮的剌刀下、厚厚的灰色玻璃镜片后,瞪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南天岭阵地上,活人加起来估计也不到三十,每道战壕里都堆满了尸体,有伪军的、有日军的,也有国府军的。

    剌刀向下,一个趴在掩体上奄奄一息的国府军士兵吐出一口鲜血,身体缓缓滑入战壕。越来越多的日军涌进了南天岭阵地,他们的狭窄视野里,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国府军了。

    工藤大尉,此刻站在了第一道战壕前,举起军刀仰天大笑起来。闷闷的笑声在防毒面具后的狭小空间里回旋着,显得特别诡异。

    几秒后,工藤大尉的瞳孔开始回缩——通过玻璃镜片,他看到了南面,山坡上又冒出了一排排钢盔或是军帽,以及一个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国府军官兵。

    这些华国军人,就跟野草一样,割不完,烧不完……工藤大尉禁不住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军刀前指,发出了怒吼:“突击!”

    “杀!”

    两百多国府军官兵挺着剌刀,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又一次填满了南天岭的战场,和几乎占领阵地的日军又撞到了一起。

    “我要回家……回东北去,媳妇儿,咱东北可好了……”

    萧怀丹出现了幻觉,感觉自己的老婆抱着孩子一直跟在身边,温柔地鼓励着自己。

    剌刀一送,当面的日军吐着鲜血连连后退,然后栽倒进战壕里。

    “……媳妇儿,山里那狍子可傻了,你拿棵白菜就能给它哄锅里……”

    萧怀丹感觉骼膊一凉,一条血肉连着军装袖子被剌刀挑开。一回头,如虎一样的双眼直接把偷袭的日军小兵给吓退了两步,然后被后面的国府军刺中后背,胸前冒出一节带血的剌刀。

    萧怀丹右手提着步枪,左手搂着虚幻的妻子,转身环视着战场,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容。

    身边,不断有自己的兄弟杀进了尸横累累的南天岭,眼角的馀光里,甚至还能看到一个围着厨挂的国府军伙夫,端着步枪和日军厮杀。

    日军溃退了,战场上响彻着庞清振“进入阵地、修整掩体”的命令,以及一段段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笑声,断断续续。

    此时此刻的南天岭,居然变成了青山绿水的马泉寨……

    ……

    ……

    黄昏,晚霞漫天,如血般艳丽。

    小东山上,一群群日军炮兵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两眼无神——所有的炮弹都打光了,可是对面的南天岭,依然还在国府军的手里。

    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津轻中佐焦虑地来回走着,面色阴森。

    两个加强步兵中队,一个加强骑兵中队,已经伤亡过半,尤其是工藤中队,就剩下了不到六十个人。至于两个连的伪军,五个小时前就消耗光了。

    “中佐殿,桂林镇和原康乡都已收复,未发现八路军!”通信军官转过身,双手呈上了电文。

    “太好了!”小林少佐面露喜色。

    收复桂林镇的部队肯定从东窑乡赶来小林大队的一个中队,而收复原康乡的,则是渡边大队留在更南方茶店乡的部队。

    七八个小时前,从南涧乡淅河南岸东撤的渡边少佐,在桂林镇又一头撞上了八路军的伏兵,一直逃到东窑乡才摆脱了追击。当东窑乡驻军发来电报时,小东山的津轻中佐等人的目定口呆。

    不过,现在局势总算又扭转过来,桂林镇和原康乡重新回到了日军手中,南涧乡的国府军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南天岭。

    “中佐殿,炮弹耗尽,还继续进攻吗……”一边,一名骑兵大尉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重庆军很顽强,但皇军忠勇无敌,秋岛大尉,展示我骑兵勇士们的时候到了!”

    津轻中佐回过身,双眼布满血丝。现在,包围南涧乡的日军里,就剩下最后一个骑兵中队还没有出动。在他眼里,下马作战的骑兵依然是最优秀的步兵。

    “哈依!”

    “等一下!”

    骑兵大尉并腿点头,正要退出帐篷,就被一边的小林少佐喊住了。

    “原康乡、桂林镇,还有常家岭的八路军,现在会在哪儿?”小林少佐看了下在场的军官,突然提出了一个让人有些惊悚的问题。

    津轻中佐身体一顿,握着军刀的手微微发颤。几秒后,大步走到地图前,左右上下急切扫视,似乎想要从纸上找到八路军一样。

    情报是如此的混乱,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同时在三个点发起突袭并得手,南涧乡附近的八路军至少有一个团。能趁着自己分兵的二十四小时内发起致命反击,绝不可能就这样无故消失。

    也许,这些主动撤离原康乡和桂林镇的八路军,又在编制另一张阴谋之网。

    临时指挥部,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津轻中佐的后背。

    “中佐殿,东面、西面,都出现了八路军,南面,至少一个营的八路军正在靠近淅河!”一片死寂中,又是一个骑兵少尉跑了进来。

    “混蛋!”

    津轻中佐一挥手,将桌上的地图和杂物全部扫到了地上,眼里露出噬人的凶光。

    一分钟后,津轻中佐闭上了眼睛,缓缓坐了下来:“撤……撤到林县去……”